刘道成心里急,隔三差五就往军器局跑。
每次去,手里都捏着一摞纸,有时候是章程的修改稿,有时候是自己琢磨出来的新点子。
他跟楚昭宁两个人一坐下来,就是一两个时辰,茶水换了好几轮,蜡烛也点完了好几根。
这天下午,刘道成又来了。
他怀里抱着一份拟好的草案,厚厚一摞纸,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看得出是反复斟酌过的。
楚昭宁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她的眉头一会儿拧起来,一会儿又松开,嘴角轻轻抿着,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每一条的轻重。
看了一半,楚昭宁终于开口了。
“刘大人,这个条件太苛刻了。”她的手指点着其中一条,指节轻轻敲了敲纸面。
“须有十年以上工龄这一条要是留着,那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都进不来。”
刘道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辩解:“娘娘,老匠人经验足,手上功夫扎实,来了就能上手干活……”
楚昭宁摇了摇头,打断了他:“刘大人,咱们要的不是现成的老匠人,咱们要的是有潜力、肯学习、能跟上新技术的人。”
“你想想,那些做了十几年的老匠人,手艺是好,可他们那一套东西早就定型了,接受新东西慢得很。”
“反过来,年轻人底子薄一点,可脑子活,学得快,您教他什么他就学什么,没有那些老套路捆着。两边都要,不能偏废。”
刘道成听了,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琢磨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娘娘说得是。那,这条划掉?”
“划掉。”楚昭宁干脆利落,拿起笔就在草案上划了一道横线,笔锋很重,一点犹豫都没有。
“改成年满十六岁,不超过三十五岁,有一技之长的都可以报名。年龄放宽,条件也放宽,让更多的人有机会。”
刘道成接过笔,在草案上改了又改。
从报名条件到招募考核方式,从考场安排到考官人选,每一项都反复斟酌。
有时候楚昭宁提一个想法,刘道成觉得太冒进了,皱着眉摇头。
有时候刘道成提一个建议,楚昭宁又觉得太保守了,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
两个人就这样继续一条一条地过,终于把所有的细节都敲定了。
选拔分两步,先笔试,后实操。
笔试由楚昭宁亲自出题。实操考动手能力,由工部安排考官现场监考。
统一在京城进行,时间定在明年三月底,春暖花开的时候,赶路也方便。
楚昭宁想了想,又拿起笔,在草案末尾加了几句。
一边写一边说:“公告上写清楚,选拔上的匠人,进入工业司学习,学习期间包食宿,发俸禄。”
“学成之后,按技术等级定品级,从九品到从五品,待遇从优。让大家都知道,做匠人也能做官,也能光宗耀祖。”
刘道成听到“从五品”三个字,手里的笔差点没拿稳。
他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楚昭宁:“娘娘,从五品?这,这会不会太高了?”
“从五品比知县还高两级呢,那些寒窗苦读十几年的进士,一辈子也未必能熬到从五品啊。”
楚昭宁看着他,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不高。刘大人,您信不信,真正顶尖的匠人,比一个五品官值钱多了。”
“一个五品官能造出火铳来吗?能造出火炮来吗?能画出蒸汽机的图纸吗?不能。可匠人能。”
刘道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他这些年见过的那些匠人。
有的手艺传了七八代,祖祖辈辈守着铁砧和炉火。
有的改进了一辈子的工艺,熬白了头发,手指关节都变了形。他们值不值?
值。可朝廷从来没有给过他们应有的待遇。死,他们都只是个白丁,连个九品官都不如。
想到这里,刘道成的鼻子有点发酸。他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臣信。”
草案定下来之后,刘道成誊抄了一份,亲自送进了宫里。
萧瑾珩接过去,翻了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多问,也没有多改,提笔批了个“准”字,就把折子合上了。
刘道成偷偷瞄了一眼皇上的脸色,发现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高兴的事。
刘道成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皇上这是放心的意思。
萧瑾珩确实放心。这件事,交给楚昭宁和刘道成,他信得过。
公告还没发,就被传开了,朝堂上炸开了锅。
大朝会,萧瑾珩刚坐上御座,褚明远还没来得及喊“有事早奏”,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陈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