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素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气质温婉。
“老田,你来了。”她侧身让进,“老郑在里面,正看书呢。”
“郑夫人,打扰了。”田爷拱了拱手,领着三人进了院子。
堂屋里,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坐在太师椅上,穿一件藏蓝色对襟长衫,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图录,正看得入神。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田爷,放下书,摘下眼镜。
“老田,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威严。
田爷板着脸:“老郑,我带几个不成器的后辈来给你看看。这个丫头,做了点服饰复原的东西,得了些成绩,不知天高地厚,想来找大家长长眼。”
郑先生看了陈雪茹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
“什么东西?”
陈雪茹把图纸放在桌上,展开。
“郑先生,我做了一套《宋代命妇礼服复原图样》,想请您指正。”
郑先生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了起来。
他看的速度比田爷还慢,还不时用手指在图纸上轻轻点着,像是在丈量什么。
看了将近半个小时,他才直起腰,转过身,看着陈雪茹。
“你叫什么名字?”
“陈雪茹。”
“陈记裁缝铺的?”
“是,早几年公私合营了,现在叫正阳门缝纫合作社。”
郑先生点了点头,坐回太师椅上:“你说说,你这个东西,是怎么做的。”
陈雪茹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开始讲解:“宋代命妇礼服,主要依据《宋史·舆服志》和《政和五礼新仪》。我复原的是一品国夫人的‘花钗冠’和‘翟衣’。”
她指着图纸上的上衣:“上衣为青质,绣翟鸟纹。翟鸟的数目、排列,我参考了南薰殿旧藏《宋宣祖后坐像》。一品国夫人,翟鸟纹九行,每行12对,共108只。”
她的手指移到蔽膝:“蔽膝随裳色,以锦为缘。大带、绶、佩、履,各有规制。大带的颜色、宽度、长度,绶的绶首、绶带、绶穗,佩的材质、形制、悬挂方式,我都按《宋史》的记载做了标注。”
她讲得很细,每一个部件都有出处,每一处纹样都有依据,条理清晰,没有磕巴。
郑先生听得很认真,偶尔打断,问几个问题。
“你这个翟鸟纹,是用什么绣法?宋代的戗针和套针,你研究过吗?”
陈雪茹:“我请教过苏绣大家,苏绣的‘散套针’和宋代的‘戗针’有渊源,但不等同。目前图样上是示意,实际制作可以考虑用‘散套针’模拟戗针效果。真正的宋代绣法,还需要进一步考证。”
郑先生点了点头,又问:“还有这个花钗冠,《宋史》说‘花钗九株,翟二重’。你这个图纸上,花钗的排列方式,跟南薰殿画像有出入。”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处:“你看这里,南薰殿画像的花钗,是左右对称排列,你这个是环形排列。”
陈雪茹一愣,娄晓娥赶紧翻开笔记本:“郑先生,我们有《宋宣祖后坐像》的复印件,您看……”
郑先生没接笔记本:“你们方向是对的,但南薰殿画像经过多次重绘,不一定完全反映宋代原貌。清人画宋画,加了清人的理解。你们不能只靠画像,还要查文献、查考古报告。”
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宜兴最近出土的那座宋墓吗?里面有一套完整的命妇冠饰,虽然朽了,但形制还能看出个大概,还有河南禹县白沙宋墓的壁画,里头画的侍女服饰,那才是当时人看的东西,比后人的画可靠多了。”
陈雪茹连连点头,娄晓娥也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郑先生看着陈雪茹:“形制是对的,纹样有依据,配色有出处的,这说明你真的下了功夫,不是拍脑袋想的。”
他顿了顿:“如果只是‘设计参考’,已经很好了,能用,但要称‘复原’,还要再下功夫。”
陈雪茹鞠了一躬:“郑先生,谢谢您。”
郑先生摆摆手:“谢什么?我是实话实说。”
他喝了一口茶:“老田,你这个后辈,不错。”
田爷摆摆手:“勉强算是上了道。”
他站起来:“行了,走了。老郑,改天请你喝酒。”
郑先生也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
从郑先生家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胡同里的青砖墙染成一片金黄。
田爷在前面走着,四人跟在后面,他对陈雪茹道:“老郑是故宫的‘鹰眼’,他说的你回去琢磨。但有一点我要说,你做这个,不是做古董,是做衣服。博物馆里的人看你的东西,要的是‘不出错’;老百姓看你的东西,要的是‘好看’。你兼顾了,不错。”
陈雪茹点了点头:“田叔叔,我知道,我们家就是做裁缝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