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板上放着几碟小菜,腌萝卜、咸鸭蛋、腐乳,还有一碟花生米。
“婶儿,早。”吕辰走到灶台前,自己盛了一碗粥,三口两口喝完,又拿了一个馒头,掰开,夹了两块腐乳,合上,揣进棉袄兜里。
“小辰,再拿个鸡蛋。”陈婶捞出一个煮鸡蛋,冷水里滚一圈,用纱布擦了擦,递给吕辰。
“谢婶儿,正好路上暖手。”这是吕辰家的秘决,冬天早上拿个热鸡蛋,放兜里,就能持续释放热力,到了单位再吃,一举两得。
辞别陈婶,吕辰把围巾紧了紧,推上车,走出了院子。
天还没大亮,东边的天际透着一线鱼肚白,巷子里的雪扫过了,但一夜过去又落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吴奶奶家的烟囱冒着烟,赵奶奶家的灯也亮了,远处传来零星的自行车铃声,清脆地在晨风中回荡。
他反手把门带上,跨上车,蹬了起来。
晨风从耳边掠过,冷得像刀子,但棉袄厚实,围巾裹得严实,只有鼻尖冻得发红。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今天是昆仑1芯片第一版设计完成的日子。
不是1颗,是12颗。
从1966年4月昆仑工程立项,到现在,整整20个月。
20个月里,理论组在算指令集,设计组在画逻辑图,光刻组在攻关工艺,存储组在研究磁芯和半导体存储,机械组在加工精密零件,计量组在研制光栅尺和时钟源。
而集成电路实验室第四、第五、第九小组,整整90个人,把这12颗芯片,从无到有,一颗一颗地设计了出来。
吕辰来到办公室,刚把包放下,身后就传来敲门声。
“进来。”
诸葛彪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图纸,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兴奋,又像是如释重负。
“国华他们把全部仿真走完了。”他把图纸往桌上一摊,“最后一颗,KL-pwR,电源管理芯片,所有测试向量全部通过。”
吕辰转过身,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图纸。
那是一张KL-pwR的版图,A0大小,硫酸纸,墨线描得工工整整。
芯片内部的功能模块排布得整整齐齐,电压监测单元、上电时序控制单元、过压保护单元、欠压锁定单元,每一个模块的边界都标得清清楚楚。
图纸的右下角,签着设计者的名字和日期,旁边盖着“仿真通过”的红章。
“12颗,齐了。”诸葛彪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两年了。”
吕辰手指在那张图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想起昆仑工程立项的时候,宋颜教授在黑板上画的那张架构图。
一控、七算、双核,为些芯片,当时还是KL-1和KL-pE01~07这样简单的命名。
如今,二十个月过去,第一版设计完成,又增加了存储、I/o、中断、总线、时钟、诊断、电源等。
整整十二个模块,十二类芯片,命名也完全不一样了。
“宋教授那边怎么说?”吕辰抬起头。
“他们已经到了6305厂。”诸葛彪弹了弹烟灰,“夏先生、钱先生、王先生,今天都到。各家协作单位的代表,也都到了。”
吕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七点二十。
“走吧。”
两人出了办公室,下楼,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
街上已经有了早行的行人,骑车的、走路的、赶着马车的,在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
到了6305厂,门口已经停满了车。
吉普、伏尔加、军用卡车,把厂门口的停车场塞得满满当当。
卫兵比平时多了两倍,荷枪实弹,表情严肃。
吕辰二人掏出工作证,卫兵仔细核对了两遍,又翻了翻登记簿,才挥手放行。
两人把车停在厂办楼下,正往里走,陈光远从厂办出来,身后跟着刘高工和胡教授。
“陈厂长、刘工、胡教授。”吕辰二人迎上去。
陈光远脸上带笑,但眼神很严肃:“小吕、诸葛,走吧,先去制造中心,夏先生他们已经到了。”
一行人往里走。
新产线巨大的车间在晨光中矗立着,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打在那些竖窗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制造中心门口已经站了一群人。
刘星海教授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黑皮本子,正跟旁边的夏先生低声说着什么。
夏先生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花白的鬓角在晨光中泛着银光。
钱先生站在夏先生旁边,手里夹着一支烟,正跟王先生说话。
王先生是从长春赶来的,昨天晚上才到京城,坐了整整一天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