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擎却毫无睡意。胸口的隐痛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离开西山岛水寨后,渐渐变得清晰、具体起来。那是一种冰冷、沉重的感觉,并非源于伤口,而是仿佛从骨髓深处渗出,带着不祥的阴寒,缓慢地侵蚀着他的四肢百骸。他悄悄掀开衣襟,借着舱内微弱的油灯光线查看,胸口肌肤完好,没有任何异样,但那种附骨之疽般的寒意,却真实不虚。
他想起那晚在别院地窖,触碰那页诡异“末页”朱批时的感觉,想起沈清猗母亲丝绢上“折寿天厌,慎触勿观”的警告。是了,这定然是触碰、窥视那邪术核心所带来的“厌胜”或反噬。只是不知,这“天厌”最终会以何种形式应验?是疾病?是灾厄?还是……更不可测的诡异?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看向身旁倚着船舱、眉头紧蹙、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的沈清猗。她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枚黑色令牌,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徐渭靠在另一边,发出轻微的鼾声,但手指依旧下意识地按着怀中藏有证据抄本的油布包。林慕贤闭目养神,但嘴唇微微翕动,似乎仍在推演着什么。阿大守在舱口,如铁塔般沉默,三豹枕着刀鞘假寐。
这些人,都因缘际会,被卷入了这场席卷江南、震动朝野的巨大阴谋之中,各自背负着血仇、责任与希望。而他,陆擎,一个原本只想查明父亲失踪真相的锦衣卫,如今却成了这漩涡的中心之一,背负着可能致命的“天厌”,要护送最关键的证据和人证,去往那龙潭虎穴般的京城。
值得吗?他心中瞬间划过这个念头,随即自嘲一笑。从他选择相信林慕贤,闯入沈家别院的那一刻起,就已别无选择。有些事,看到了,知道了,就无法再背过身去。父亲陆炳一生刚正,为国除奸,虽最终蒙冤失踪,但其风骨,他这为人子者,岂能堕了?
只是,前路实在渺茫。纵然有周通暗中相助,有林慕贤妙计安排,但晋王与沈复的势力何其庞大,那张笼罩江南乃至京城的大网何其严密。他们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还有那诡异的萨满,那骇人听闻的“窃天时”邪术,其反噬已然临身,后续又会引发何等难以预料的灾厄?
他轻轻按了按胸口,那冰冷的感觉似乎更清晰了一些。窗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湖水,以及远处零星渔火的微光,如同蛰伏巨兽的眼睛。不知此刻,杭州枕湖山庄内,那位志得意满的晋王殿下,和那位神秘莫测的漠北萨满,又在进行着怎样邪恶的勾当?江南的疫病,是否又因他们的阴谋而加剧?
一种沉甸甸的无力感,混合着身体的不适,悄然袭来。陆擎闭上眼,强迫自己静心调息,运转家传的内功心法,试图驱散那份寒意。然而,真气流转,那寒意却如附骨之疽,盘踞在心脉附近,不仅难以驱散,反而隐隐有与自身真气纠缠渗透的迹象,让他心头更沉。
“天厌我乎……” 他心中默念着这个词,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阴影,悄然笼罩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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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枕湖山庄,清心小筑。
这里的气氛,与陆擎那边的压抑沉重截然不同,却更加诡谲、狂热,带着一种焚尽一切的末日气息。
小筑地下,那间更加隐秘、宽阔的石室,取代了之前丹房的作用。地面被挖开,形成一个巨大的、以朱砂混合某种暗红色粘稠液体描绘的诡异法阵,图案繁复扭曲,中心是一个狰狞的、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图腾。法阵的各个节点,摆放着数十盏青铜灯,灯焰并非寻常的橙黄,而是一种幽幽的惨绿色,将整个石室映照得如同鬼域。
法阵中央,晋王朱载圳赤着上身,仅着一条特制的、绘满符文的绸裤,盘膝而坐。他双目紧闭,脸上、身上,用银针蘸着那暗红液体,刺满了密密麻麻、扭曲如虫的诡异符文。银针并未拔出,在惨绿灯火下,闪烁着妖异的光。他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酡红,额头青筋暴起,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体验某种极致的欢愉。
萨满兀木脱脱,换上了一身更加古老、破旧的、缀满各种兽骨、牙齿、羽毛和铜铃的法袍,脸上涂抹着白、红、黑三色油彩,勾勒出狰狞的图案。他手持一柄用人骨和人发编织成的、顶端嵌着骷髅的法杖,围绕着法阵边缘,踏着一种癫狂、扭曲、充满原始野性的步伐,口中吟唱着音调古怪、含义不明的咒语。那咒语时而高亢如夜枭厉啸,时而低沉如地府幽魂呜咽,在密闭的石室中回荡,冲击着人的耳膜与心神。
石室四角,各有一名精壮的童子,全身赤裸,被铁链锁在石柱上,眉心、心口、丹田处插着三根细长的银针。他们眼神空洞,面容扭曲,似乎承受着难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