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兵的前夜,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宿。
李渊,裴寂,刘文静,还有大郎、二郎,他们在里面商量大事。
我在外面守着。
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
李渊走了出来,眼圈发黑,但精神亢奋。
他下令,让大郎、二郎、四郎随军出征。
我拉住他的袖子。
“老爷,智云呢?”
“智云怎么办?”
当时,智云还在河东老家养病。
李渊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冷得让我打哆嗦。
“带着他是个累赘。”
“大军行进,风餐露宿,他那个身子骨受不了。”
“让他躲好。等我打进了长安,自然会派人去接他。”
我急了。
我跪在地上求他。
“老爷!那是你的亲儿子啊!”
“哪怕让他坐在马车里,哪怕让我背着他!”
“别把他一个人丢下!”
“隋朝的官吏会抓他的!”
李渊一把甩开我的手。
“妇人之见!”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为了李家的大业,冒点险算什么?”
他走了。
带着大军,带着他的野心,走了。
留下我,在空荡荡的太原府里,看着那个还没纳完的鞋底发呆。
半个月后。
消息传来了。
李渊起兵,隋朝震怒。
河东的官吏抓捕了智云。
把他押到了长安。
在子午谷。
砍了头。
据说,行刑的时候,智云没哭。
他只是看着北边,看着太原的方向。
喊了一声:“阿娘。”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给那双鞋收针。
针尖扎进了指头里。
血珠子冒出来,滴在白色的鞋面上,像是一朵红梅花。
我没晕过去。
我只是觉得,胸口那里,空了一大块。
风一吹,呼呼地响。
李渊也哭了。
他当着三军将士的面,哭得昏天黑地。
他给智云封了楚王,立了庙,发誓要杀光害死智云的人。
可我看着他。
只觉得恶心。
那是我的儿子。
是我一手带大,教他说话,教他走路,给他缝衣服,喂他喝药的儿子。
就被你这个亲爹。
为了那张龙椅。
像扔掉一件破衣服一样,给扔掉了。
从那天起。
我死了。
活着的,只是唐国公府的万姨娘,后来大唐的万贵妃。
【太极宫的墙】
大唐立了。
李渊坐了龙椅。
我们住进了长安的太极宫。
那宫墙真高啊。
高得连鸟都飞不出去。
我住在万春殿。
我开始吃斋念佛。
我把那些经书念了一遍又一遍,我想给智云超度,想给姐姐超度。
都说让我管事,但那会儿我已经不管事了。
后宫啊,莺莺燕燕的来了不少小姑娘。
她们穿着华丽的衣裳,戴着满头的珠翠,在李渊面前争宠。
她们在太子和秦王之间挑拨离间。
她们收受贿赂,卖官鬻爵。
李渊不管。
或者说,他享受这种被女人包围,被儿子争抢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是天下的主宰。
我看着大郎和二郎。
他们变了。
大郎变得阴沉,二郎变得锋利。
他们在朝堂上斗,在暗地里斗。
四郎在中间煽风点火,像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子。
我想劝,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孩子大了,都有了自己的主见。
有一次。
家宴。
二郎给李渊敬酒,说起了当年的战功。
大郎的脸黑得像锅底。
四郎阴阳怪气地说:“二哥功高盖主,怕是看不上我们这些兄弟了。”
李渊坐在上面,哈哈大笑,竟然还觉得挺有意思。
我坐在角落里。
看着他们。
就像看着一群在悬崖边上跳舞的鬼。
姐姐啊。
你让我守着的家。
早就烂透了。
武德九年。
六月初四。
那天早上,天很阴。
玄武门那边传来了喊杀声。
声音很大,连万春殿的窗户都在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