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真的很小,最高处不过一米五,林默涵得弯着腰才能行动。地上铺着块破草席,发报机就放在草席上,用一块油布盖着。旁边堆着几个木箱,里面装着备用电池、零件和一些杂物。
林默涵掀开油布。发报机静静地躺在那里,黑色的铁壳,黄铜的旋钮,按键已经磨得发亮。他蹲下身,检查了一遍线路,确认电池还有电,天线连接正常。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本子很旧,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和符号。他翻到今天那页,手指划过那行字:
“03.16.19.27,左营,三舰,油料,七成。”
意思是:三月十六日,左营军港,有三艘军舰完成油料补给,油料储备达到七成。
这是昨天从港口拿到的情报。提供情报的人叫阿水,是个码头搬运工,老婆在贸易行做清洁工。林默涵每个月多给他五十块钱,让他留意军港的动静。阿水不识字,就用最笨的办法记——画图。一艘船画个圈,两艘船画两个圈,油料多少,就在圈里涂相应的比例。
很原始,但很安全。
林默涵把本子放在膝盖上,左手调整发报机的频率,右手放在按键上。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脑海里,那些数字变成了一串串电码。滴滴答,答滴滴,滴滴答答……
手指按下。
嗒——
第一个信号发出去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黑暗的阁楼里,只有手指敲击按键的声音,和发报机发出的微弱电流声。林默涵全神贯注,每一个敲击都精确到毫秒,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本子上,洇开一小团湿痕。
窗外,雨又下大了。雷声隆隆,由远及近。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瞬间照亮了阁楼。林默涵的脸在闪电的白光中,像一尊雕塑,没有表情,只有专注。
嗒嗒——嗒——嗒嗒嗒——
发报还在继续。
楼下,陈明月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针线,像是在补衣服。但她的耳朵竖着,听着楼上的动静,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街上偶尔经过的车轮声。
她补的是一件衬衫,林默涵的衬衫。领口磨破了,她用同色的线细细地缝。针脚很密,很整齐,是她母亲教她的。母亲说,女孩子家,针线活要好,将来嫁了人,才能把家打理得妥妥帖帖。
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嫁人”。
针尖刺进布料,又从另一面穿出来。线拉紧,打结,剪断。她拿起衬衫,对着灯光检查。补过的地方几乎看不出来,和原来的布料融为一体。
就像她和林默涵的关系。表面上,他们是夫妻,是生意人,是这盐埕区千千万万普通家庭中的一个。但实际上,他们是同志,是战友,是这条看不见的战线上,两个随时可能牺牲的棋子。
又一道闪电。雷声更近了,像是就在头顶炸开。陈明月的手抖了一下,针尖刺破了手指。一滴血珠冒出来,很快凝成一个红点。
她把手含进嘴里,咸腥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三声敲击——咚咚咚。
这是暗号,意思是“发报完成”。
陈明月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敲了四下作为回应——咚,咚咚,咚。
然后,她回到桌边,继续补衣服。但心跳得厉害,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里,像要把肋骨撞碎。
几分钟后,木板滑开的声音传来。林默涵从通道里钻出来,满身灰尘,额发被汗浸湿,贴在额头上。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
“怎么样?”陈明月问。
“发完了。”林默涵走到桌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喉咙里的干涩。
“信号呢?”
“等。”
林默涵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朝香烟摊的方向望去。雨幕中,那一带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挂钟的秒针,每走一格,都发出清晰的“滴答”声。陈明月数着,一,二,三……数到六十,就是一分钟。
三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林默涵的手攥紧了窗帘。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突然,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光。
很微弱,但在雨夜里,像萤火虫一样醒目。
亮,灭,亮,灭,亮。
三下。
林默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松开手,窗帘落回原处。
“成了。”他说。
陈明月也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郭伯那边……”
“他发完信号就会撤。明天一早,香烟摊不会出摊,他会‘回乡下’几天。”林默涵走到衣柜前,把衣服重新挂好,遮住那个洞口,“等风声过了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