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驷趴在土坡后面,嘴里的草茎被嚼得稀烂。他所在的丁三营被调到了河西最东线的警戒哨位,距离洛水只有五里。
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对岸密密麻麻的营火,像倒扣在地上的星河。
老耿趴在他左边,眯着眼睛数:“一、二、三……至少十个千人队。娘的,真来了。”
右边是个叫狗娃的新兵,十七岁,手在抖,攥着的长矛杆子跟着颤。嬴驷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别抖,还远着呢。”
“俺、俺没抖……”
“尿了没?”
“没!”
“那就不怕。”嬴驷说得很淡,其实自己掌心也在冒汗。他看着对岸那些移动的黑点,那些就是武卒,天下第一步兵。三个月前他还觉得这些离自己很远,现在就在眼前。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黑衣骑兵从后方驰来,约莫三十骑,马鞍两侧挂着长刀,背上背着弩。马匹看着比寻常战马矮些,但筋肉结实,跑起来四蹄几乎不沾地。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没戴头盔,头发用皮绳束着,脸上有道新鲜的疤痕。
他在坡前勒马,扫了一眼丁三营这几十号人。
“谁是指挥?”
黑夫站直:“丁三营屯长黑夫。”
“我是章蟜将军麾下骑都尉李信。”年轻将领语速很快,“庞涓的主力明天渡河。你们今天的任务——看着,记着,别动手。看到什么都记下来,多少人,什么装备,往哪个方向走。入夜前会有斥候来取情报。”
黑夫皱眉:“光看着?”
“对,光看着。”李信调转马头,“仗有得打,但不是今天。”
骑兵队像一阵黑风卷走了。
老耿啐了一口:“骑兵就是牛气。”
嬴驷盯着那些骑兵远去的背影。他注意到那些马鞍两侧多了两个铁环,骑兵的脚踩在里面,人像长在马背上一样稳。还有他们背的弩,比步兵用的更短,但弩臂更厚。
“那马鞍……”他低声说。
老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天工院的新玩意儿,叫马镫。听说有了这东西,骑兵能在马上开弩,还能双手挥刀。贵着呢,只有精锐骑兵才配。”
正说着,对岸的魏军动了。
先是斥候轻骑涉水过河,马蹄踏破平静的水面。接着是步兵,扛着盾牌,排成纵队,在齐腰深的水里缓慢移动。晨光映在他们黑色的甲胄上,反射出暗沉的光。
嬴驷数了数,第一批渡河的约莫三千人。他们上岸后迅速整队,盾牌在前,长矛在后,弓箭手压阵。阵型严整,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这就是武卒。
“看见没?”老耿压低声音,“三层甲。最里面是皮甲,中间铁札,外面锁子。寻常箭矢射上去,跟挠痒痒似的。”
狗娃咽了口唾沫:“那、那咱们的箭……”
“天工院有新箭。”黑夫不知何时蹲到了他们身后,“专破重甲的破甲箭。不过数量不多,得省着用。”
魏军继续渡河。
第二批,第三批……到正午时分,东岸已经聚集了至少两万人。他们伐木造营,挖掘壕沟,动作快得惊人。嬴驷看着那些士卒,他们沉默着干活,没有人闲聊,没有人偷懒,像一群精密的机器。
这就是吴起练出来的兵。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三年前秦军会败得那么惨。面对这样的军队,没有新弩,没有新甲,没有新法激励的士气,怎么打?
黄昏时分,魏军的中军大旗出现在对岸。
那是一面赤底金边的“庞”字大旗,旗杆高耸,旗面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一个穿着暗金铠甲的身影骑在马上,正用马鞭指点着西岸地形。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但嬴驷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像一头猛兽蹲在对面,随时会扑过来。
“庞涓……”老耿喃喃道。
入夜,斥候果然来了。
是个精瘦的年轻人,脸上涂着黑灰,像鬼一样从黑暗里冒出来。黑夫把记满情报的竹简递给他,他扫了一眼,塞进怀里。
“将军有令,你们可以撤了。往后三十里,第二道防线。”
“这就撤?”黑夫不甘心。
“撤。”斥候声音很冷,“庞涓明天就会推进。你们在这儿,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丁三营连夜拔营。
背着新发的鱼鳞甲和长矛,在黑暗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嬴驷走在队伍中间,肩上的甲胄压得他喘不过气,但他没喊累。
因为他看见,沿途的山林里,到处是移动的黑影。
不是撤退的秦军,是向前线运动的秦军。骑兵队从他们身边驰过,马蹄包着麻布,几乎没有声音。弩手队在山脊上快速行进,每人背着两具弩,箭囊塞得满满的。还有扛着奇怪器械的工兵,那些器械用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