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背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件破衣服和那卷竹简,怀里揣着老猎户塞给他的两块麦饼,饼还温热。
村口已经聚了七八个人。
都是年轻人,最年长的不过二十五六,最年轻的看起来才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他们大多穿着麻布衣服,脚上是草鞋,有的手里拎着柴刀,有的背着自制的弓箭。看见嬴驷过来,都抬眼打量他。
“这是秦庶,识文断字的。”老猎户儿子叫柱子,黑红脸膛,说话瓮声瓮气,“跟咱们一道去投军。”
一个瘦高个青年撇撇嘴:“识文断字有啥用?上了战场,魏狗的长矛可不认字。”
“总比睁眼瞎强。”柱子瞪他一眼,转向嬴驷,“别理他,狗剩就这德行。走吧,天亮前得赶到官道,晚了搭不上车。”
一行人默默上路。
山路崎岖,嬴驷三个月没走这么远的路,很快就气喘吁吁。脚上的草鞋磨得脚掌生疼,估计已经起了水泡。但他没停,咬着牙跟上。柱子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见他跟得上,也就不再管。
天蒙蒙亮时,他们上了官道。
道旁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都是往栎阳方向去的。有柱他们这样的青壮,也有送行的老人妇女。一个白发老妪拉着儿子的手,絮絮叨叨嘱咐着什么,儿子不耐烦地点头,眼睛却望着远方的路。
“娘,回吧,我晓得了。”
“到了军营要听长官的话,别逞强……”
“晓得了晓得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三辆牛车缓缓驶来。车上堆着麻袋,看样子是运粮的车队。柱子眼睛一亮,上前拦住头车。
“老哥,捎我们一程呗?去栎阳投军的!”
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风霜。他扫了眼柱子这一行人,又看看道旁越来越多的人,叹了口气。
“上来吧。不过只能捎到栎阳城外,城里不让进。”
“够了够了!谢老哥!”
众人七手八脚爬上牛车。车上麻袋堆得高,人挤着人,嬴驷被挤在角落,膝盖顶着麻袋,能闻到里面粟米的味道。牛车缓缓启动,颠簸着向前。
柱子坐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水囊递给他。
“喝点。路还长。”
嬴驷接过,灌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下去,暂时压住了喉头的干渴。
“你为啥投军?”柱子问。
嬴驷沉默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血脉?因为责任?因为愧疚?他说不清。
“国难当头,总得做点什么。”他最终说。
柱子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望着前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声音低了些:“俺爹说,三十年前魏军打过来的时候,他还没娶亲,跟着村里人上了城墙。石头砸,箭射,打了三天三夜,死了好多人。但他守住了。”
他顿了顿。
“他说,那时候啥也不想,就知道不能让魏狗进来。进来了,爹娘姐妹都得死,村子都得烧。现在轮到俺了。”
嬴驷看着他黑红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山里长大的青年,比他在栎阳宫见过的许多贵族子弟都要明白事理。
简单,直接,但道理透彻。
牛车颠簸着走了一个多时辰,日头升高,官道上的人越来越多。有像他们这样步行的青壮,有推着小车的商贩,有骑马疾驰的驿卒。气氛越来越凝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
午后,栎阳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黑色的城墙巍峨耸立,城楼上黑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外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至少有上千人聚在几个临时搭起的木棚前。棚上挂着横幅,写着“征兵处”三个大字。
牛车停下。
嬴驷跳下车,脚落地时一阵刺痛。他咬牙站直,跟着柱子往人群里挤。场面混乱,有人高喊“排队排队”,但没人听,都往前涌。几个穿着皮甲的军吏站在木台子上,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
“都别挤!一个个来!”
“会写名字的站左边!不会写的站右边!”
嬴驷被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站稳,看见柱子已经挤到右边那队去了。那队人最多,都是粗手大脚的农人猎户。左边队伍人少些,多是些穿着稍整齐的年轻人,看起来读过些书。
他犹豫了下,还是站到了左边。
队伍缓慢前进。前面有个青年正在登记,军吏问:“姓名?籍贯?年岁?可会武艺?可识字?”
“王三,郿县人,二十二,会使柴刀,识得几个字……”
“去那边领木牌,等着分组。”
轮到嬴驷时,军吏抬头看他一眼。他穿着粗麻衣服,脸洗过了,但三个月的风霜还是刻在脸上,皮肤粗糙,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些许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