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读书人习惯性的打量方式,先看气度,再看细节。
裴怀瑾没有从对方身上找到任何标识性的物件,没有佩玉,没有配刀,连腰带都是最普通的青布。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这个人站在那里,身边的人群自发地让出了一小圈空间,那些挤在一起的读书人,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身体已经往旁边退了半步。
裴怀瑾的嘴角动了一下,把手从案沿上收回来,负在身后。
“这位公子,”裴怀瑾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比方才讲课时还要从容一些,“老夫在台上讲了半个时辰,说了不少话,你方才也在下面听了半个时辰,可老夫不认识你。”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做了一个温和的请的手势。
“你是何人?”
苏承锦没有报名,站在那里,姿态没有任何变化。
“先生文章传遍天下,晚辈读过不少,也算是先生的学生,只是晚辈有一事不解,想请教先生。”
裴怀瑾笑了笑,那个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表达一个长辈对年轻人求学之心的包容。
“公子请讲。”
苏承锦偏了偏头。
“先生方才说蒋先生趋利避害,气节有亏。”
裴怀瑾点了点头。
苏承锦话锋一转。
“那晚辈想问,先生自己呢?”
裴怀瑾的笑容没变,但他负在身后的右手手指收紧了半分。
“先生三辞天子征召,名满天下,人皆称清高。”
这句话一出来,前排好几个士子的表情立刻带上了自豪,裴怀瑾三辞天子诏命的事迹,是读书人最引以为傲的谈资。
苏承锦的下一句话紧跟着落下来。
“可先生又为何离开故土,前往京城?”
茶肆里有人呼吸声粗了一下。
“是收了何人的帖子?”
裴怀瑾的眼皮跳了一下。
“进了何处的宅子?”
前排一个年纪稍大的举人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苏承锦。
“与何人会晤?”
最后五个字落地的时候,裴怀瑾站在长案后面,脸上的笑容终于凝固了,那个挂了大半辈子的慈和笑意,像是冻在了脸皮上,既收不回去,也展不开来。
他的右手从身后慢慢放下来,搭在长案的边缘。
数百双眼睛齐齐看向台上。
裴怀瑾感觉到了那些目光,这些目光和方才不一样,方才是仰望,是敬慕,是追随,现在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只是简单的目光,但对裴怀瑾来说,这已经足够致命。
他花了六十二年时间搭建起来的东西,根基不是学问,不是文章,而是不容置疑四个字,一旦有人开始问,就会有第二个人问,第二个人问完,就会有二十个人去查。
他必须立刻堵住这个口子。
裴怀瑾深吸了一口气,把嘴角那个凝固的笑意收敛回去,没有急着辩解,抬起头,目光越过苏承锦,扫了一圈全场,然后把手从案沿上拿开,退后半步,站到长案正中央的位置,正对着苏承锦。
“公子的话,老夫听明白了,”裴怀瑾的声音沉下来,不再是方才讲课时的温厚从容,多了几分沉重,“你是在问老夫,是否言行不一。”
苏承锦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老夫这辈子去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京城也去过,不止一次,但老夫不知公子所说的帖子、宅子、会晤,指的是什么。”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向下按的手势。
“若是有什么误解,公子大可下来,与老夫当面说清。”
苏承锦看了裴怀瑾两息,摇了摇头。
“先生,既然在这里当着数百人的面讲气节,”苏承锦的声音不大,语调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请教姿态,“晚辈的问题,也该当着数百人的面回答,不是吗?”
裴怀瑾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他听出来了,对面这个人就是来找麻烦的,此人每一句话都客客气气,每一个字都恭恭敬敬,但实际效果是把自己死死钉在台上,不让他下来,不让他转移,不让他把对话变成私下的攻防。
你在台上讲气节,你就得在台上回答关于你自己气节的问题。
台下的嗡嗡声开始了,起先是前排几个年长的举人在低声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只能看见嘴唇在动,然后是中间几排的年轻士子,有人凑到同伴耳边说了什么,对方的表情立刻变了,再往后,靠近湖边廊沿的那几桌人已经不再压低声音了。
“那人是谁?”
“不知道,戴着面具,看不清脸。”
“他说裴先生收了谁的帖子,这话什么意思?”
“嘘,小声点。”
裴怀瑾站在台上,脊背依旧笔直,脸上的表情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