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有人低声应了一句,又迅速闭上嘴。
“然而近日消息传来,蒋家举族离开卞州,去向北方,坊间传言,是北投关北安北王。”
裴怀瑾停了片刻。
“老夫不评对错。”
他的声音沉下去。
“倘若蒋家真的北迁,老夫只想问蒋先生一句话……”
他看向人群,目光扫过前排几个年轻人的脸。
“您教了一辈子书,教的是忠孝节义,还是趋利避害?”
这句话砸下来,茶肆里立刻有人点头附和。
“先生说得对。”
“蒋家枉为清流。”
附和声此起彼伏,也有人低着头沉默不语。
角落里两三个年轻士子眉头皱了起来,似乎觉得这话有些过了,但碍于裴怀瑾的威望,没人敢出声反驳。
苏承锦把眼皮微微抬起来,往那个皱眉的年轻人看了一眼。
顾清清没有看台上的裴怀瑾,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茶肆东北角的二楼木栏杆处。
那里坐着两个人,穿着普通的灰布短打,面前摆着茶碗,但坐姿极其僵硬,眼睛根本没看讲课的裴怀瑾,而是在楼下的人群里来回扫视,目光锐利,右手始终搭在桌沿下方,那个位置刚好能摸到腰间的短刀。
顾清清收回视线,膝盖往旁边靠了靠,碰了苏承锦一下。
苏承锦没有回头,只是垂下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裴怀瑾继续往下讲。
“天下读书人,当以气节为先,才干为辅,一个人再有本事,若是为不当之主效力,才华便不是功绩,而是帮凶。”
说到最后,台上的裴怀瑾走回长案后。
“前些日子,老夫写过一篇文章,里面有八个字。”
他拿起案上的毛笔,悬在半空,却没落笔。
“功在社稷,罪在纲常。”
裴怀瑾把笔放回笔洗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某种回味。
“老夫写这八个字,不是为了否认安北王在铁狼城打了胜仗,大鬼国的铁骑退了,这是他的功,关北的仗打得好,老夫从不否认。”
裴怀瑾抬起头,声音平稳。
“但老夫想请诸位想一想……”
他环视人群,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了片刻。
“跟着一个抗旨不尊、擅调兵马、私截国库、以王爷之身行枭雄之事的人。”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着桌面。
“诸位的名节,还算是名节吗?”
台下沉默了两息,随后有人开始拍掌,声音从前排蔓延开去,大片的附和声跟上来,越拍越响,连湖面上的水鸟都被惊得扑棱了一下翅膀。
裴怀瑾微微颔首,向四方拱手,等掌声渐渐平息。
“老夫今日所讲,并无贬低任何人之意,只是给诸位提个醒,路要自己走,名节只有一次。”
短暂的安静后,前排的一个士子猛地站起来,再次用力鼓掌。
“先生高见!”
紧接着,掌声和叫好声如潮水般涌起,掀翻了茶肆的屋顶,数百名读书人的情绪被彻底点燃,附和声连成一片。
在这震耳欲聋的声浪中,苏承锦鼓着掌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没有去推挤前面的人群,只是从长条凳上站直身体,迈步往外走了两步。
周围的人正激动地鼓掌,忽然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戴着暗银色半脸面具的青衫男人,下意识地闭上嘴,往旁边让开了一点空间。
苏承锦走到人群边缘,在一个极其显眼的位置停下脚步,笑着开口。
“裴先生。”
声音不大,没有刻意拔高,但在渐渐平息的掌声中,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裴怀瑾循声望过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苏承锦戴着那张暗银色的面具,站在人群里,普通的青色长衫,身量高挑,背脊笔直,气势和那身衣裳不大相配。
裴怀瑾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带着一丝礼貌的疑惑,等他继续说。
“您那篇短论末尾,还有一句话,忠臣难两全,取功弃节者,不过自欺之辈。”
他顿了顿。
“敢问先生,这句话里的自欺,您是指安北王,还是指您自己?”
茶肆里的掌声还没完全落下去。
苏承锦那句话砸过来的时候,最后几声零星的拍掌还在空气里晃。
前排几个正拍着手的士子动作僵在半空,脑袋齐刷刷地转过来,盯着人群边缘那个戴着暗银色面具的青衫男人。
裴怀瑾站在长案后面,手还搭在案沿上。
他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身上。
这一刻,整个茶肆安静了。
裴怀瑾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在苏承锦那张半遮面具上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