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老太爷的话虽没有明说，但季大爷一下就听出这是在说季二夫人，他还想着帮忙解释：“二弟妹断不会如此……”“她和长琏毕竟没有血缘关系。”季老太爷冷幽幽的一句话却听的季大爷背脊发凉。一时语塞。回想起近日季家发生的事，二房确实古怪。“你三弟被打断了脊骨，失了前途，终日躺在榻上郁郁寡欢。就盼着长琏能有出息，如今长琏死了，三房还有什么指望？”季老太爷的腰又弯了，声音沙哑：“你们恨我偏袒三房……”“父亲......许老夫人踏进季家门槛时，天光微明，青石阶上还凝着昨夜未散的霜气。她身后两个大夫步履匆匆，药箱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引得垂花门内几个小厮探头张望。许老夫人却只抬手抹了把眼角，那泪珠滚得恰到好处，既不汹涌，也不干涸，像春日檐角将坠未坠的露水——三分真，七分淬过火的冷。季老太爷正瘫在紫檀罗汉床上，由两个小辈掐着人中，面色灰败如纸。见许老夫人进来，他喉头一哽，竟咳出一口暗红血沫，溅在素白锦被上，怵目惊心。“亲家母……您怎么……”他喘得厉害，话不成句。许老夫人却未应他，径直绕过屏风，朝后院疾步而去。她走得极稳，拐杖点地声一下一下，叩在青砖上，竟似擂鼓。廊下几个丫鬟慌忙退避，有人不慎碰翻了铜盆，哐当一声脆响，反衬得整座季府静得瘆人。后院临水轩早已围满了人。季六公子的贴身书童跪在岸边，浑身湿透，抖如筛糠；两个家丁正用竹竿在浅水处打捞，水面浮着半截断掉的玉簪——正是季家祖传的羊脂白玉雕云纹簪，尾端还系着褪色的绛红络子。许老夫人忽地停步，目光钉在那络子上。她认得这颜色。三年前季六公子及冠礼，她亲手将一匣子绛红丝线赠予季家长媳人选，言道：“丝者，思也。愿六郎所思所念，皆是良配。”那时季长琏还在旁笑着打趣，说三叔偏心，连丝线都比给他的厚实三分。如今这厚实的绛红，却缠在断簪上，泡得发胀、发黑，像一道溃烂的旧伤。她缓缓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缕湿透的丝线，凑近鼻尖。没有水腥气，倒有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是钩吻汁液混着龙脑香膏的味道。这味儿她熟得很。当年徐太后遣人送来的“安神膏”，便是这般调制：三钱钩吻、五钱龙脑、七钱雪梨膏，调匀后入玉盒封存，专治“惊悸失魂”。可若误食半勺，便能教人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再睁眼时，已躺在棺材里，连遗书都替你写好了。许老夫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她却浑然不觉。原来不是季六公子自己跳的河。是有人先灌了他半盏“安神膏”，再把他推下去的。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劈开人群，直刺向垂手立在假山后的季长琏。后者正低头摩挲手中一枚旧荷包，见她望来，慌忙藏进袖中。可那一瞬，许老夫人已看清——那荷包角上绣的并蒂莲，针脚细密，花蕊里藏着一个极小的“虞”字。虞知宁的绣样。她胸中一口浊气冲顶，眼前阵阵发黑，却硬生生咬破舌尖，用血气压住眩晕。不能倒。今日若倒，许家便真成了一块任人宰割的砧板。“报官！”她忽然扬声，嗓音嘶哑却穿透力极强，“季六公子尸身未寻获，疑为谋害！请京兆尹即刻带仵作验看临水轩所有物证，尤其——”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沾着几点褐色污渍，“此乃季六公子落水前饮过的茶盏残渣，须速查其中毒物！”人群哗然。季老太爷被人搀扶着踉跄而出，脸色铁青：“亲家母！六郎分明是……”“分明是什么？”许老夫人截断他，转身面向众人，素衣广袖随风而展，竟有几分悲怆凛然，“分明是被人下了钩吻之毒，再推入水中，伪作自尽！我许家三姑娘刚死，季家六公子又亡，若非有人蓄意搅乱两府清名，何至于此？！”她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今日我便在此立誓：若查不出真凶，我许氏一族，甘受千刀万剐！”话音未落，忽听马蹄急促，一骑玄甲卫自朱雀大街直闯季府侧门，甲胄铿锵，腰悬御赐金鱼袋——竟是东梁帝亲授的禁军副统领裴琰！他翻身下马，连靴子都未来得及擦干泥水，便大步跨入临水轩，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在许老夫人脸上，抱拳沉声道：“太后懿旨——季六公子案，交由玄王府协同查办。即刻起，季府上下，不得擅离，不得毁证，不得私通外人！”满庭寂然。连风都停了。裴琰身后，两名禁军抬着一只乌木匣子，匣盖微启，露出一角明黄缎面——那是太后亲赐的“监审印”，凡持此印者，可直入宗人府、刑部、大理寺调阅卷宗，连东梁帝亦不可阻拦。许老夫人攥着拐杖的手猛地一颤。她算尽了虞知宁会借势施压，算尽了流萤郡主会通风报信，甚至算尽了岚姨娘会以命相搏……唯独没算到，太后会亲自将刀递到玄王府手里。这哪里是查案？这是逼宫。逼她许家，在太后与玄王府的夹缝里，当场剖腹自证清白。她僵立原地，喉间泛起浓重铁锈味，却只能躬身垂首，一字一顿：“臣妇……遵旨。”裴琰颔首，目光掠过假山后季长琏惨白的脸，又淡淡扫过临水轩窗棂上一道新鲜划痕——那痕迹细长笔直，绝非竹竿所能造成，倒像是某柄剑鞘无意刮过。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转身吩咐：“请玄王妃即刻来季府，查验毒物。”消息传回玄王府时，虞知宁正伏在案前描一幅《寒江独钓图》。墨色未干，她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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