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看着他。“你想到办法了?”
林小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想到了。”
林小山把外袍脱了。
程真还没来得及问,他已经把外袍叠成方块,垫在冰壁下面。然后他蹲下来,把脸贴在冰壁上。
“你干嘛?”程真皱眉。
“捂它。”
“捂什么?”
“冰。”
程真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林小山没有解释。他把脸贴在冰面上,双手也贴上去,整个上半身都贴了上去。冰面冰凉,凉得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他的牙齿开始打架,哒哒哒,像有人在敲快板。
“你疯了。”程真说。
“没疯。”他的声音从冰壁上弹回来,闷闷的,“阴阳相济,以柔克刚。你冷,我就给你热。你硬,我就给你软。”
程真愣了一瞬。
“你从哪儿学的?”
“冰壁上刻的。”林小山说,“刚才你看图的时候,我在看字。虽然不认识,但已是猜了个大概。”
他把脸从冰壁上挪开,换了个位置,又贴上去。冰面上留下一个热乎乎的印子,是体温焐出来的。
“冷和热不是对立的。冷到极点,就会变热。热到极点,就会变冷。你看冰,冰是冷的,但你用手捂,它就化了。化了就是水,水是软的。”
他又换了个位置,继续捂。
“水滴石穿。不是水有多厉害,是它一直在滴。”
程真蹲在他旁边,看着他一块一块地捂冰。冰面上留下越来越多的人形印子,像有人用体温在作画。
“你要捂到什么时候?”她问。
“捂到它化。”
“化了又怎样?”
林小山抬起头,脸上全是冰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咧嘴笑了。
“化了就滴水。滴水就结冰。结冰就膨胀。膨胀就把缝撑开。”
他顿了顿。
“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冰开始化了。
不是一整块化,是林小山贴过的地方化了。一滴水从冰壁上渗出来,挂在半空中,颤颤巍巍的,像一颗眼泪。它挂了一会儿,掉下来了。
滴答。
水滴落在冰缝底部的冰面上,碎成更小的几滴。那些小水滴在冰面上滚了滚,停住了。冰面太凉了,它们来不及溜走,就冻住了。变成一小片冰,比纸还薄,透明得像玻璃。
但那一小片冰,比原来的冰面高了一点点。高得不多,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林小山看见了。
“再来。”他说。
他又把脸贴上去。又化了一滴。滴答。又冻住。又高了一点点。
程真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脱了外袍,叠好,垫在冰壁的另一侧,把脸贴上去。
冰面冰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缩。她把右臂贴在冰面上,那道银白色的纹路贴着冰,光透进去,冰层深处的裂纹被照得更清楚了。
“你干嘛?”林小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
“帮你捂。”
“你右臂不痒了?”
“顾不上。”
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只贴在墙上的壁虎。水滴从左边滴下来,滴答;从右边滴下来,滴答。两声交替,像钟摆,像心跳,像有人在用两根手指敲桌子。
冰缝底部的那片冰,越来越厚了。从纸那么薄,变成指甲盖那么厚,变成手指那么厚。它把冰缝底部的裂缝撑开了一点点——肉眼能看见的一点点。
林小山停下来,喘了口气。他的嘴唇紫了,脸白得像纸,但眼睛是亮的。
“动了。”他说。
“什么?”
“缝。动了。”
程真低头看。确实动了。冰缝底部的裂缝,从一条细线变成了一道沟。沟不宽,但比刚才宽了。
林小山又贴上去。
滴答。滴答。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久。冰缝里的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有程真右臂的银光,和冰面上那些被体温焐出来的水痕。
林小山已经站不起来了。他蹲在冰壁根下,脸贴着冰面,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冻僵的虾。嘴唇紫得发黑,手指肿得像胡萝卜。
“林小山。”程真叫他。
他没应。
“林小山!”她提高声音。
“嗯……”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细又弱。
“你歇会儿,我来。”
“不用……”他动了动,换了个姿势,又贴上去,“快了……”
程真看着他。他的后背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累的。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还在撑。
她伸手,按在他后背上。掌心是热的——她的右臂发烫,那道银白色的纹路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