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从石道的尽头照进来,不是暖黄色的,是白色的,刺眼的。那是雪地的反光。
他加快脚步。
霍去病从冰洞里钻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抬手挡住光。雪地在阳光下白得发蓝,像一片被冻住的海。
他站在洞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带着雪的味道,和冰洞里那种陈腐的气息完全不同。
钨龙戟扛在肩上,戟尖的琥珀色光芒在雪地上投下一道暖暖的影子。
他望着远处的山脊。那里,有他要找的人。
迈开步子,往山脊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线。
身后,冰洞里的光彻底灭了。
冰缝里的空气越来越薄了。
林小山不知道是怎么感觉出来的——没有仪器,没有数字,只是肺自己知道的。吸气的时候,胸口要往下压,压得很深很深,才能吸进去一小口。那一小口还不够,肺还在喊,像一只饿了三天的狗。他又吸了一口,这一次喉咙里发出了声音,像拉风箱。
“别大口喘。”程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越喘越缺氧。”
林小山闭上嘴,用鼻子吸。鼻毛都冻硬了,吸进去的风像刀子,从鼻孔一直刮到喉咙。
“你还有多少?”程真问。她的声音很稳,但林小山听出来了——她在控制。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准得像在嚼冰碴子。
他摸了摸背包。干粮还有,水囊已经冻住了,敲起来梆梆响。氧气?没有氧气。他们从来没带过氧气。
“够撑到晚上。”他说。
“晚上呢?”
林小山没有回答。
头顶那点光越来越暗了。不是太阳下山了,是冰缝上方的积雪被风吹过来,把唯一的出口堵住了。光从淡蓝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没了。
程真的右臂亮了。
不是那种“亮”,是另一种——那道银白色的纹路从她袖子底下透出来,像有人在她皮肤下面点了一盏灯。光不强,但在完全的黑暗中,已经够了。冰壁被照得发白,能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你的手……”林小山盯着她。
“知道。”程真把袖子撸上去。那道纹路从手腕一直爬到肘窝,银白色的,亮得像冬天月光下的雪地。纹路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像脉搏。
“疼吗?”林小山问。
“不疼。”程真说,“就是……痒。”
林小山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学会发光的?”
程真看了他一眼。“被冻的。”
林小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在冰缝里弹来弹去,像一颗被扔进空房子的石子。
程真没有笑。她站起来,举着右臂,把光对准冰壁。冰壁被照得通透,像一块巨大的冰灯。光透进去很深,能看见冰层下面的东西——不是石头,是文字。刻在冰壁上的,很深,一笔一划,像用刀刻的。
“这是什么?”林小山凑过去。
那些文字不是梵文,不是汉文,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语言。但图案他能看懂。
冰壁上刻着一幅画。不,不是画,是图。图上有两个圆,一大一小,套在一起。大圆里有一条曲线,弯弯曲曲,把圆分成两半。一半是白的,一半是黑的。白的那一半里有一个黑点,黑的那一半里有一个白点。
“太极图。”林小山脱口而出。
程真看着他。“你认识?”
“见过。特情局训练营里,有个教官讲过。他说这是古人画的最聪明的一张图。”
林小山蹲下来,凑近了看。冰壁上的太极图不是画上去的,是刻的。刻得很深,深到冰层下面。线条的凹槽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程真右臂那种银白色,是另一种,很淡,像水面上浮着的油膜。
他伸手摸了摸。冰面冰凉,但凹槽里的光是温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冷和热。”他喃喃。
“什么?”
林小山指着图。“你看,白的这边,刻的是太阳;黑的那边,刻的是月亮。太阳那边有月亮的影子,月亮那边有太阳的影子。这不是在画两个东西,是在画一个东西。”
程真也蹲下来,顺着他的手指看。
“还有。”林小山又指着图的下方,“这边刻的是山,那边刻的是水。山下面有水,水下面有山。”
他的手指在冰壁上慢慢滑动,从太阳滑到月亮,从山滑到水,从动滑到静,从明滑到暗。每滑过一处,凹槽里的光就亮一瞬,像在回应他。
“古人说,这些东西不是对立的。”他说,“是互相依存的。没有冷,就没有热;没有暗,就没有明;没有动,就没有静。”
他停下手,转头看着程真。
“所以咱们也不会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