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重合了。
他看见冰壁后面三百丈深的地方,有一条暗河在流动。河里有鱼,鱼的眼睛是盲的,因为它们从来没见过光。他看见暗河下面还有一层,是岩浆,橙红色的,在黑暗中缓缓蠕动,像地球的血液。他看见冰洞上方,雪山的山顶,风在吹,雪在飘,有一群鸟正从南边飞来。
他什么都看见了。
玉珏还在转。但速度变了,从顺时针变成了逆时针,又从逆时针变回顺时针。一正一反,像在呼吸。
霍去病的手还按在玉珏上,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了。不是麻木,是消失——他的意识从身体里飘了出去,像一缕烟,从冰洞的穹顶飘出去,飘到雪山顶上,飘到云层上面,飘到星星之间。
他看见地球在转。蓝色的,很慢,像一颗被放在黑绒布上的宝石。地球表面有无数条发光的线,纵横交错,像一张网。网的交点处,有更亮的光点——那烂陀寺、朅盘陀、雾谷、玉门关。每一个光点都在脉动,和玉碟的脉动同一个频率。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站在虚空中。脚下没有冰,头顶没有天,四周是无尽的黑暗。但黑暗中有一点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是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黑色的袍子,袍角在风中轻轻摆动。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但脸上没有皱纹,光滑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万年的石头。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霍去病想开口,嘴张不开。
老人的眼睛睁开了。两只都是琥珀色的,和他刚才在冰洞里看见的那种光一模一样。老人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看见了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你来了。”老人的声音不高,但在虚空中回荡了很久,像钟声。
霍去病看着他。认识这张脸——在封狼居胥的山顶,在暗河对岸,在冰墙后面。同一个老人,同一件黑袍,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你是谁?”霍去病开口了。声音不像自己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老人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掌心朝上。掌心里,有一团光,金银两色交织,缓缓旋转,像一个小小的太极。
“你体内缺的不是力量。”老人说。
霍去病等着他说下去。
“是‘中’。”
老人把掌心的光推出去,光飘向霍去病,在他胸口停住,融进去,像一块冰融进水里。
“阴阳平衡,方为大道。平衡不是平均,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是静止的,是动态的——像走路,左脚迈出去,右脚跟上,才能往前走。”
老人收回手,负手而立。
“你体内那两股力量,不是你自己的。是别人给的。给了你两千年,你一直没学会怎么用。”
霍去病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学?”
老人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像远山的钟声,像两年前前那场梦里听过的声音。
“你已经在学了。”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脚开始,往上蔓延,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黑袍、白发、琥珀色的眼睛,一点一点消失在虚空中。
“玉门关见。”老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霍去病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什么也没抓住。
霍去病睁开眼。他还跪在冰面上,手指还按在玉珏上。玉珏已经停止旋转了,一半黑一半白,安安静静地嵌在冰层里,像一颗睡着的眼珠。
冰洞里的光变暗了。那些从穹顶漏下来的暖黄色光柱,一根一根地熄灭,像有人关掉了灯。但黑暗没有降临——他自己的身体在发光。
不是右眼的银白,也不是左眼的金色。是琥珀色的,从胸口透出来,像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盏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金银纹路还在,但不再打架了——它们缠在一起,像两条交尾的蛇,缓缓旋转,形成一个螺旋状的气旋。那气旋从手背延伸到小臂,从小臂延伸到肩膀,从肩膀延伸到胸口,在他心脏的位置汇聚。
他摸了摸胸口。皮肤是温的,不是烫,是刚好比体温高一点,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钨龙戟插在身边的冰里,戟身的纹路也变了。以前是金银两色交替闪烁,像两盏不同颜色的灯在抢开关。现在是琥珀色的,稳定的,像一条安静的河。
他拔起戟。戟尖离开冰面的那一刻,冰洞里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像什么东西在叹气。
冰面上的裂纹开始愈合。不是消失,是变淡——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被人用手指慢慢抹去。最后,冰面恢复成完整的一块,光滑如镜,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但玉珏还在。嵌在冰层里,一半黑一半白,安安静静。
霍去病站起来。膝盖不疼了,右肩也不疼了。低头看,右肩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疤,像用笔画上去的。
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河水退去了,河床干涸,河底的那些骨头也不见了。只有一条干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