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过年的时候，王谧准备坐船，沿着渤海海岸北上，去巡视领地内的民生和边防情况。船队先到了沧州，王谧一下码头，就遇到了前来迎接的谢玄和城守崔宏。先前驻守沧州的乃是谢豁，主管城务内政，谢玄...巷口的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青石地面，毛氏勒住缰绳，战马喷出白气，在寒雾中凝成薄霜。她没有回头，却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蹄声与甲胄碰撞的铿锵——是巡城卫的斥候追到了。她垂眸瞥见枪尖上残存的一星血珠正沿着乌木枪杆缓缓滑落，在离地三寸处坠入尘埃，洇开一小片暗红。她忽然抬手，将长枪横于鞍前，用拇指指腹缓缓抹过枪刃。那刃口微钝，却透着一种沉实的杀意，不似名匠所锻的寒光凛冽，倒像山野间被磨砺多年的柴刀，钝而韧，专为断骨裂甲而生。这枪，是祖端亲手削制的，枪杆取自晋阳西山百年老榆，浸桐油七遍，再以火烤三昼夜，最后裹上三层熟牛皮。枪头则来自代国铁匠铺里偷来的陨铁残料，经王老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反复捶打，硬生生压出一道隐秘的弧线——正是这弧线，让枪尖刺入人体时会微微偏转，撕开更大创口，也令拔出时带出更多血肉。毛氏指尖停在枪缨末端，那里系着一枚半枚铜钱大小的黑陶片，边缘粗粝，刻着模糊的“乙”字。她记得那夜酒楼后巷，祖端递枪给她时，将这陶片塞进她掌心：“认得这个，就认得人。”她当时只当是帮手间的信物，如今想来，这陶片绝非寻常马贼所有。代国边军操练用的陶哨，烧制时按千人队分“甲乙丙丁”，乙字队隶属雁门郡守军，三年前因粮饷克扣哗变，被苻洛亲率铁骑剿灭于桑干河畔，尸首填了整整三里沟壑。可眼前这陶片，胎质细腻，火候均匀，绝非仓促逃亡者所能携出之物。她猛地攥紧陶片，指节发白。城东马市已封禁三日，但毛氏仍策马绕行至旧日交易处。摊位空荡，唯余几根朽木桩钉在泥地里，其中一根上还缠着半截褪色红绸——那是祖端手下惯用的记号。她翻身下马，蹲身拨开浮土，指尖触到硬物。挖出一截锈蚀的箭镞，形制与秦军制式迥异，倒与去年代国使团呈献给晋阳太守的“拓跋式破甲锥”如出一辙。箭镞底部，同样刻着极细的“乙”字。毛氏直起身，望向北面。秋霜已染白城墙垛口，远处汾水如一条灰白丝带蜿蜒而去，尽头没入苍茫山影。那里是代国故地，也是刘卫辰此行真正要赶赴的所在——他奉苻洛密令，携带三十车盐铁私货，欲与代国某部暗中结盟，换取其南下袭扰晋阳侧翼。若非毛氏截杀，这支队伍本该在七日后抵达云中郡。而祖端他们，为何能精准掐断这条暗线？又为何对刘卫辰的行程、护卫、甚至随身佩刀的磨损痕迹都了如指掌？风骤然转厉，卷起她鬓边碎发。毛氏伸手按住腰间短刀，刀鞘上镶嵌的鹿角纹路硌着掌心。这刀是阿父去年寿礼，出自并州第一铸匠之手，刀脊内嵌三道暗槽，专为藏匿淬毒细针。可昨夜搏杀时，她竟一次未用。不是不想，而是不敢——祖端那柄厚背环首刀劈来时，刀风刮得她额角生疼，她本能地弃刀格挡，却见对方刀势突收，刀尖点在她腕骨三寸处，只差半分便挑断筋脉。那收放之间的分寸，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位军中教头都要精准。她翻身上马，缰绳勒得极紧。马匹嘶鸣一声，人立而起，四蹄踏碎地上薄冰。就在这一瞬，她眼角余光扫过街角茶棚残破的苇帘——帘缝里，有半截灰布衣袖悄然缩回。那布料质地粗粝，却洗得泛出青白，正是晋阳城外佃农常穿的“霜染布”。可真正的佃农，绝不敢在巡城卫封街时靠近此处百步之内。毛氏不动声色，策马缓行。经过茶棚时，她故意让马蹄踏碎一滩积水，水花溅上棚柱。水珠顺着木纹流下，在柱身露出半截墨迹——“乙酉年冬，桑干河役，乙队殁者廿七”。字迹歪斜，却力透木心，显是新近刻就。她心头一震。桑干河役距今已逾三载，幸存者早该散入山林，怎会重返晋阳？又怎敢在封城搜捕之际，公然留下这般直白的印记？除非……他们根本不怕被认出，甚至盼着被人认出。回到府中，毛氏径直闯入书房。毛兴正伏案批阅军报，见她进来，眉峰微蹙：“又怎么了？”她不答，只将那枚黑陶片搁在案头，又取出箭镞与茶棚所见墨迹摹本。毛兴目光扫过，脸色倏然惨白，手中朱笔啪嗒折断，半截笔尖弹落在《晋阳兵志》摊开的页上——那一页正绘着代国乙字队军旗图样，旗杆末端，赫然刻着与陶片相同的“乙”字。“你……从何处得来？”毛兴声音嘶哑。“阿父可还记得，三年前桑干河溃军中，有个叫祖贺的伍长？”毛氏盯着父亲瞳孔，“他左耳缺了一块，是被冻疮烂掉的。”毛兴手指剧烈颤抖起来，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良久，他忽然掀开案下暗格，抽出一卷泛黄帛书。展开时簌簌落下几粒褐色药渣，他顾不得擦拭，直指其中一段：“你看这里——‘乙队伍长祖贺，通晓代国密语，善辨马匹蹄印深浅，能据此推断负重、行速、乃至伤员数目’。”毛氏俯身细看，帛书边缘有焦痕，显是曾被火燎过又强行扑灭。“这卷宗……不该焚毁么？”“焚了。”毛兴苦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可焚不尽人心。那夜桑干河畔，我亲自下令斩杀溃兵，祖贺跪在雪地里求我放过他十二个同乡，说他们只是饿极了抢了军粮……我答应了。”他闭了闭眼，“第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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