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派亲兵押送他们去云中郡充役，可押解文书上写的，却是‘乙队余孽，就地正法’。”毛氏浑身血液骤然冻结。她终于明白祖端为何能精准预判刘卫辰的逃遁路线——那不是武功高低，而是对地形、马性、甚至人心的极致揣摩。一个曾在桑干河畔数着战友尸首数到第三十七具的人，早已把死亡的纹路刻进了骨血。窗外忽传来急促叩门声。管家声音发颤：“老爷，夫人……夫人昏厥过去了！”毛氏转身欲走，毛兴却死死攥住她手腕：“别去！听着——祖端他们不是马贼，是饵。刘卫辰死了，苻洛必疑代国内部有人泄密，接下来三个月，云中、雁门必有血洗。而我们毛家，既替苻洛管着晋阳粮秣，又与代国商队往来十年……”他眼中血丝密布，“你阿母的病，不是风寒，是惊悸。她昨夜听见巡城卫踹开王老院门的声音，就再没说过一句话。”毛氏猛地抽回手，冲出书房。穿过回廊时，她看见廊柱阴影里蜷着个小丫头，正用炭条在地上涂画——画的是一匹马，马背上坐着人，马蹄下踩着扭曲的人形，人形胸口插着一杆长枪。小丫头抬头冲她笑，缺了两颗门牙：“姐姐，王爷爷说，枪要斜着埋，马跑得越快，死得越痛快。”毛氏僵在原地。那丫头是王老院中唯一留下的活口，昨日被巡城卫从柴堆里拖出来时，正啃着半块冷馍，嘴里含糊念叨：“爷爷说，枪尖要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她霍然抬头。此时恰值申时末，秋阳斜照，金光泼洒在青瓦上，竟与那夜巷中枪尖反光的角度分毫不差。原来那不是巧合。是有人用整个晋阳城的日影，为她丈量出最致命的埋伏角度。回到自己院中，毛氏推开密室暗门。烛火摇曳下，墙上挂着七张人皮面具，皆以硝制羊皮制成，眉目依稀有几分相似——全是刘卫辰的模样。这是她命人连夜赶制的，准备栽赃给代国细作。可此刻她盯着最下方那张未完成的面具，突然嗤笑出声。面具右颊有道刀疤，位置与刘卫辰尸身上的伤口完全吻合，可她分明记得，自己最后一枪贯入口中时，那刀疤还在皮肤上完好无损。有人动过尸体。她扑到墙边翻检工具箱，镊子、细锥、羊肠线……所有物件都在，唯独少了那把特制银钩——钩尖微弯，专为撬开死者口腔、探查舌根伤势而制。这钩子，是王老亲手交给她的，说“杀人要知人如何咽气”。毛氏抓起银钩，冲向马厩。她自己的坐骑正不安地刨着蹄子，马鞍旁挂着个油布包。解开层层包裹，里面是半块风干鹿肉，肉皮上用朱砂画着小小箭头，指向东北方。她舌尖舔过肉皮，咸腥中泛着一丝苦涩——是北地特有的狼毒草汁液。这味道，她曾在阿父书房暗格里的密信封蜡上尝过。原来父亲早知王老是谁。那封写给苻洛的密信里，必然提到了桑干河幸存者。而王老，根本不是什么更夫，是当年奉命假传军令的信使——他左手小指缺失，正是当年被毛兴砍断以灭口的证物。毛氏翻身上马，不再掩饰行踪。她策马直奔北门，沿途撞翻两个巡城卫的火把。守门校尉刚要呵斥，她已扬鞭抽向对方面门，同时掷出那块鹿肉：“告诉毛兴，王老在桑干河底下等着他！”城门轰然洞开。她纵马跃出，寒风如刀割面。身后传来毛兴凄厉的嘶喊，可她头也不回。马蹄踏碎薄霜，奔向北方渐浓的暮色。那里有座荒废的烽燧，燧台基座裂缝中，正钻出几茎倔强的灰绿色狼尾草——草叶边缘带着细锯齿，轻轻一碰，便渗出淡蓝色汁液。毛氏勒马驻足。她拔出短刀，割下一小截草茎，挤出汁液滴在掌心。那液体遇风即凝，化作一颗幽蓝结晶。她将结晶贴在唇上，舌尖尝到铁锈般的腥甜。原来狼毒草汁混着狼尾草结晶，可令伤口溃烂加剧，三日内毙命。而刘卫辰尸身上，正有三处这样的溃烂——两处在他脖颈旧伤，一处在腹部新创。可她亲手造成的伤口，绝不会溃烂。所以那最后一枪，并非终结。是有人在她离开后，用狼毒草汁重创了尸体，伪造出“刺客补刀”的假象。这人清楚刘卫辰的旧伤位置，熟悉狼毒草的用法，更知道如何让溃烂形态与真正搏杀所致毫无二致。毛氏仰天大笑，笑声惊起飞鸦无数。她终于看清了棋局全貌：苻洛欲借刘卫辰之死嫁祸代国；毛兴想用祖端等人顶罪；而王老……王老才是执棋之人。他让祖端暴露陶片，引毛兴想起旧事；他让小丫头画马踩人，暗示埋伏方位；他甚至算准毛兴会慌乱中焚毁证据，却故意留下帛书焦痕——因为那焦痕形状，正像代国乙字队军旗的残角。风愈紧，卷起她猎猎披风。毛氏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辛辣入喉，却浇不灭胸中腾起的灼热火焰。她望着北方，眼神亮得骇人。原来嗜血的从来不是她。是这乱世本身，用无数人的骸骨做砧板，以谎言为刀，日日凌迟着活人。而她毛氏，不过是在砧板上翻了个身，第一次看清了刀锋的走向。酒液顺唇角流下，在颈间结成细小冰晶。她抹去酒渍，忽然轻声道：“祖端，王老……你们要的，从来不是刘卫辰的命。”“是毛家的命。”“是整个晋阳的命。”“更是……天下重新洗牌的序章。”马蹄再度扬起，踏碎一地寒霜，奔向烽燧高台。台顶积雪未消，雪下露出半截断裂的旗杆，杆身刻着两个字——“乙”字。毛氏翻身下马，抽出长枪。枪尖挑开积雪，露出底下深埋的陶罐。罐口封着蜂蜡，蜡上印着与帛书相同的乙字徽记。她砸开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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