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开扶着母亲进屋,桌上两盏茶,一盏是菊英娥惯喝的龙井,一盏是花痴开喜欢的白水。这些年他习惯了,赌桌上生死局,赌桌下清清淡淡。白水最好,什么味道都藏不住。
菊英娥坐下,端着茶盏,却没喝。
花痴开知道,母亲有话要说。
“娘,”他在对面坐下,“你是不是担心那两个孩子的事?”
菊英娥摇了摇头。
“阿痴,你做的对。”她顿了顿,“娘今晚找你,是想跟你说一个人。”
“谁?”
“你外婆。”
花痴开愣了一下。
他对外婆没有任何记忆。从小到大,母亲几乎不提娘家的事。偶尔问起,菊英娥也只是淡淡说一句“你外婆早就不在了”。他以为是伤心事,便不再问。
“你外婆姓云,叫云中雁。”菊英娥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很多人都忘了这个名字,可是在六十年前,这个名字……比你爹的‘千手观音’还要响亮。”
花痴开坐直了身子。
六十年前。那是他完全不知道的年代。
“云中雁、云中雁……”花痴开喃喃念了两遍,“赌坛上的名号?”
“赌坛?”菊英娥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涩,“你外婆不赌。可她比任何人都懂赌。”
花痴开不懂了。
“你外婆当年,是‘弈天会’的人。”
弈天会。
花痴开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弈天会是什么?”
菊英娥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华如水,洒了一地银白。老太太站在那里,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光,花痴开忽然发现,母亲的背有些驼了。
这一天,来了吗。母亲老了。
“弈天会,”菊英娥的声音从窗边飘来,“比‘天局’古老得多。天局是近五十年才出现的,弈天会……据说是三百年前就有了。”
花痴开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年。正传里他花了五百五十五章,几乎倾尽所有才瓦解了天局。可天局在弈天会面前,竟像个后生晚辈。
“他们是什么人?”
菊英娥转过身来,脸上有一种花痴开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怕,是冷。
“是一群疯子。”
花痴开不说话,等母亲继续说。
“弈天会的人,自称‘弈者’。他们说,这世间的万事万物都可以赌。不是赌钱,不是赌命——是赌‘道’。”菊英娥重新坐下来,“他们认为天底下所有的争斗、兴衰、存亡,都是一场场赌局。谁能赢,谁的道就通。谁输了,谁的道就该灭。”
“这是什么道理?”
“他们不讲道理。”菊英娥说,“他们只讲‘天道’。”
天道。
花痴开忽然想起夜郎七教他赌术时说过的话。那时候他还小,问师父,赌术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夜郎七说了八个字——千算万算,不如天算。
他不服气。凭什么天算了就算?
苦练。熬煞。吃尽了常人不能吃的苦。他硬是在“天算”之外闯出了一条路。
后来夜郎七说,阿痴,你走的是人道,不是天道。
那时他不懂人道和天道有什么分别,现在母亲口中又蹦出这两个字,他心里咯噔一下,忽然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串连。
“娘,”花痴开问,“外婆在弈天会里,是什么身份?”
菊英娥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虫鸣忽然停了。夜静得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是——执棋人。”
“执棋人?”
“弈天会最高层的三名执棋人之一。”菊英娥闭了闭眼睛,“弈天会的首脑叫‘弈主’。弈主之下有三名‘执棋人’。每个执棋人都有自己的‘棋盘’——也就是他们负责操控的势力范围。你外婆的棋盘,就是六十年前的整个赌坛。”
花痴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父亲花千手会死得那么蹊跷。为什么天局的手能伸得那么长。为什么夜郎七教他的时候,总是欲言又止。
“你爹……知道吗?”花痴开问。
“知道。”菊英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你爹就是在调查弈天会的时候,被盯上的。”
花痴开的拳头攥紧了。
“你爹当年号称‘千手观音’,赌术天下第一。可他不只是赌术好,他还想做一件事——整顿赌坛。他要让赌坛不再只是杀人不见血的地方,他要建立一套规矩,一套让人能守住底线的规矩。”
菊英娥的声音哽咽了。
“他的想法,和弈天会冲撞了。弈天会认为赌坛就该是修罗场,弱者淘汰,强者称王。谁也不能插手,谁也不能立规矩。因为——天道就是这样。你爹想立规矩,触了他们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