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开一手整顿赌坛,废黑局、禁杀局、立赌道规矩,昔日腥风血雨的江湖赌场,总算有了几分清明气象。他虽登顶赌神之位,却不居功自傲,平日深居简出,要么陪着母亲菊英娥安享时日,要么在静室打磨赌术、传授弟子,极少再踏足江湖纷争。
可江湖这滩水,从来都是一波方平,一波又起。旧怨入土,未必能化作春泥,反倒可能在地下生了根,等着破土而出,再掀一场血雨腥风。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花府庭院里。
院中栽着几株梧桐,落叶铺了一地金黄,菊英娥坐在竹椅上,慢悠悠地煮着茶,茶香袅袅,飘散在空气里,安宁又祥和。花痴开身着一袭素色长衫,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痴气,只是那双眸子,早已褪去年少时的懵懂,沉淀了赌神独有的沉稳与深邃,正坐在一旁,闭目参悟不动明王心经。
弟子盲童阿炳,立在廊下,静静听着院中动静,虽双目失明,却耳力过人,周遭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小七打理着赌坊诸事,方才从城外回来,脚步匆匆地走进庭院,脸上没了往日女掌柜的利落从容,反倒带着几分凝重,走到花痴开身旁,压低了声音:“花哥,出事了。”
花痴开缓缓睁开眼,眸中微光一闪,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慌什么,慢慢说。”
“城外悦来赌坊,出事了。”小七抿了抿唇,声音压得更低,“有人在赌坊里砸了场子,断了赌坊掌柜的手,还留了话,说要找你——报当年杀父之仇!”
菊英娥手中煮茶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小七,眉头微蹙:“报杀父之仇?是哪一路的故人?”
“是屠万仞的儿子,屠刚。”小七沉声道,“那人一报姓名,赌坊里的老人就都慌了,屠万仞当年是赌坛赫赫有名的煞神,一手熬煞之术横行北方,手段狠戾,当年死在花哥手里,没想到他竟有个儿子,如今找上门来了!”
屠万仞!
这三个字入耳,花痴开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他自然记得这个人。当年寻仇之路,屠万仞是他遇上的劲敌之一,此人一身熬煞功夫登峰造极,心性狠辣,煞气极重,仗着一身蛮力与赌术,在赌坛造下不少杀孽。当年在火炉炼狱般的赌局里,他以不动明王心经稳住心神,以千手观音之术破了屠万仞的煞术,最终将其击败,屠万仞也在那一场对决后,气急攻心、煞气反噬,丢了性命。
冤有头,债有主。
他从不否认自己杀了屠万仞,当年对决,是江湖恩怨,是赌术比拼,更是正邪较量,屠万仞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只是他没想到,时隔三年,屠万仞的儿子,竟会找上门来。
“他现在在哪?”花痴开缓缓起身,语气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惧意。
“还在悦来赌坊,砸了场子,伤了人,就坐在赌桌前,等着花哥你过去。”小七沉声说道,“那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可一身煞气,比当年的屠万仞还要浓烈,往那一站,整个赌坊的人都吓得不敢动弹,出手又狠又绝,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一看就是来寻死仇的。”
“娘,我去一趟。”花痴开转头看向菊英娥,语气温和,没有丝毫隐瞒。
菊英娥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担忧,却也知道,江湖恩怨,躲是躲不掉的,当年的债,终究要面对。她轻轻点了点头,叮嘱道:“万事小心,莫要冲动,能化解便化解,切莫再添杀孽。”
“孩儿明白。”花痴开颔首,又看向阿炳,“你留在府中,陪着你祖母。”
说罢,他转身便要往外走,小七连忙跟上:“花哥,我陪你一起去!那屠刚来者不善,身边还带了不少人手,都是亡命之徒!”
花痴开摆了摆手,脚步未停:“不必,这是我与他之间的恩怨,我一人去便可。你留在府中,照看我娘,稳住城里赌坊的局面,莫要让人心乱了。”
小七知道花痴开的性子,他决定的事,从不会更改,只得停下脚步,满心担忧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庭院门口。
出了花府,花痴开缓步朝着城外悦来赌坊走去。
街道上车水马龙,市井喧嚣,可他心中却一片清明。
他从不惧复仇,也从不回避自己做过的事。当年杀屠万仞,是为民除害,是江湖公道,他问心无愧。可屠刚作为儿子,为父报仇,亦是天经地义,这本就是江湖轮回,恩怨循环,躲不掉,也避不开。
不多时,便到了悦来赌坊。
往日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的赌坊,此刻竟是一片死寂,满地狼藉。桌椅翻倒,筹码散落一地,赌具碎成两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赌坊掌柜瘫坐在角落,右手被生生折断,疼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赌坊里的客人、伙计,全都缩在墙角,吓得面无人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正中央的赌桌前,坐着一个身形魁梧、满脸戾气的青年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