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村不是个例。整个寿阳县，乃至整个青州，都在这一天里，躁动了起来。铁匠铺里，炉火烧得比过年还旺。“老李头！我的刀呢！！”一个后生满头大汗地挤进来，“你昨天拍着胸脯跟我说，今天一早就能打好，我这都等半天了！”“刀刀刀！你就知道要刀！哪来那么多刀给你赶！”满脸黑灰的铁匠老李头，抡着十几斤重的大锤，砸在烧得通红的铁坯上，火星子四溅。他扯着嗓子吼回去，“我和几个徒弟连饭都顾不上吃，连轴转了两天两......赵景岚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发白，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不是没想过庞大彪会翻脸——但翻得这么快、这么赤裸、这么不讲半点体面，是他万万料不到的。他以为自己是棋手，至少能落子三步；结果对方连棋盘都懒得铺，直接掀了桌子，抄起棋子往他脸上砸。“你……你敢？！”他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我父王手握三十万镇北军，坐镇幽燕，兵锋直指黄河！你若杀我，他必提铁骑南下，踏平西陇，屠尽你西陇卫满门上下三代！”“哦？”庞大彪把地图卷好，随手塞进怀里，又拎起那枚玄铁令牌，在指间一抛一接，叮当轻响，“你爹的三十万铁骑，现在在哪儿？”他往前踏了一步，牛百立刻侧身让开。庞大彪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腥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赵景岚本能地后退，脊背撞上身后紫檀木屏风，发出一声闷响。“在幽州。”赵景岚咬牙，“你别想骗我。”“幽州？”庞大彪忽然笑出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那你知不知道，三天前，你爹亲率五万精锐，已渡过永济渠，直扑沧州？”赵景岚瞳孔骤缩：“不可能！他临行前传令——”“传令给你？”庞大彪嗤笑一声，“他压根就没打算告诉你。你这位二殿下，在幽州连个守门的都调不动，还指望他事事报备？”赵景岚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确实三天没收到幽州来信了。魏州城内战事焦灼，他忙着布防、清点私兵、安抚豪族、盯紧魏横动向……可幽州那边，真的一封密信都没递进来？不对——他猛地想起，昨夜魏明曾禀报，说沧州方向有飞鸽坠落于武库西侧箭楼，被哨兵截下，信筒已焚，只余焦羽几片。他当时正为魏横突袭武库而暴怒，只随口斥了句“小事勿扰”，便再未过问。原来……那不是小事。那是幽州最后一道消息。“你……你怎么知道？”赵景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庞大彪没答，只抬手朝门外一招。牛百立刻转身出去，不多时，押进来一人。那人披头散发，官袍撕裂，腰带断成两截，左耳缺了一块，右眼蒙着黑布，脖颈上一道新鲜刀疤尚未结痂，血丝隐隐渗出。可那双仅存的左眼，仍如寒潭深水，冷得刺骨。魏横。赵景岚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往后缩，却被屏风挡死，退无可退。魏横目光扫过赵景岚，竟未多停一瞬，只径直望向庞大彪，单膝跪地，铠甲铿然作响：“末将魏横，参见庞将军。”庞大彪点点头，语气竟有几分温和：“起来。伤得重不重？”“皮肉伤。”魏横站起身，右臂垂在身侧，袖口浸着暗红，“多谢将军援手，救下武库火药库，否则整座魏州，怕要炸上天去。”赵景岚浑身一震。火药库？！他和魏明谋划一夜，只知武库囤积刀枪甲胄、弓弩箭矢、粮秣辎重……却从未听闻，那地下三层石窖里，竟藏着三百坛硝磺火油！那是镇北军三年秘密运入魏州的烈性火器！是赵承业留作奇袭林侯腹地的最后底牌！魏横知道。庞大彪知道。只有他这个“监军二殿下”，被蒙在鼓里，像个提线傀儡，在别人早已写好的剧本里，卖力地念着自以为是的台词。“你……你们早就串通好了？！”赵景岚手指发颤，指向魏横，“魏横！你不是效忠我父王吗？！”魏横缓缓转头，第一次正眼看赵景岚。那一眼，没有恨，没有怨，只有沉甸甸的疲惫与悲悯，像看一个即将溺毙却还在数浪花的孩子。“二殿下。”他声音低沉，“末将效忠的，从来不是哪位王爷，而是大周律法，是魏州百姓的活命粮，是黄河两岸三千里的烽燧不熄。”“你胡说！”赵景岚嘶吼，“你受我父王节制二十年！你府邸匾额还是他亲题的‘忠勇可风’！”“匾额是我求来的。”魏横平静道，“为的是掩护我查清幽州往魏州运送火药的十七条暗道。那些火药，一半炸塌了沧州盐场，逼得十万灶户流亡；一半埋在武库地底，只等你一声令下，便让魏州变成一座万人冢。”赵景岚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庞大彪忽然开口：“赵景岚，你爹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打胜仗，是养儿子。”赵景岚怔住。“他觉得你聪明，会算账，懂权术，比你大哥那个只知道抡刀砍人的莽夫强得多。”庞大彪踱到他面前，俯视着他惨白的脸，“所以他把你派来魏州，让你学着‘治政’，学着‘控局’，学着怎么用一根绳子，牵着一群狼替他咬人。”“可他忘了教你的，是第一课。”“什么……课？”赵景岚声音微弱如蚊蚋。庞大彪盯着他，一字一顿：“——别把自己，当成局里的人。”“你从来就不是棋手。”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赵景岚的脸颊，动作轻佻，却带着千钧重压，“你是那枚最先被吃掉的卒子。连过河的机会，都没有。”赵景岚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不止。他想反驳，想怒骂，想拔剑，可腰间空空如也——剑早被牛百卸了。他想呼喊亲兵，可厅外只有西陇卫铁甲碰撞的铿锵声，整齐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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