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寿阳县的捕头，再孤陋寡闻，也知道铁林谷是什么地方。那是护国公林川的根基，是整个青州军械的源头，是镇北王赵承业的眼中钉，肉中刺。一件乡野间的凶杀绑架案，竟然牵扯到了那个地方？王正武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案子，已经不是他能管的了。他下意识地看向陈小七。陈小七的脸色，阴沉了下来。王正武心里有些发毛。他跟在陈小七身边办过几次案，知道这位小七爷什么脾气。现在这副表情……这是火气上来了啊……他猜得没错......水井边的青石沿上结着薄霜，晨风一吹，陈默裸露的脖颈泛起细小的颗粒。他蹲下身，掬起一捧井水泼在脸上。刺骨寒意顺着额角滑进衣领，他打了个哆嗦，手指却稳稳按住井沿，指节微微发白。这双手，不该这么稳。他垂眼盯着水面倒影——一张蜡黄、浮肿、眉骨微塌的脸，嘴唇干裂起皮，左耳根那片淤青还没散尽，像一枚暗红印章盖在灰败底色上。可那双眼睛……他不敢多看。眼白里有极淡的血丝，瞳仁深处却沉得发黑，像两口被青苔封住多年的古井，井壁湿冷，井底幽暗，连倒影都吸不进去。“阿七！”一声厉喝劈开晨雾。陈默猛地抬头，水珠从下巴滴落，在粗布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钱管事不知何时已立在三步之外，手里拎着个褪了漆的旧木匣，嘴角压着，眼神却亮得反常。“郡主昨儿半夜醒了三次。”他往前踏半步，声音压成一线，“每次醒，都掀开食盒盖子，盯着那条鲥鱼骨头看。”陈默喉咙滚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只把脸埋得更低，肩膀缩紧，活像只被雨淋透的雀儿。钱管事却笑出了声：“嘿，傻人傻福啊！”他忽然伸手，用拇指粗鲁地抹过陈默脸颊上未干的水痕，指甲刮得皮肤生疼，“你知不知道，那条鱼骨头，郡主今早让春熙收起来了？就搁在妆台最底下那只紫檀匣子里，跟前儿年宫里赏的玉簪搁一块儿。”陈默睫毛颤了颤。钱管事俯身，鼻尖几乎蹭到他耳朵：“我跟你说这些，是让你明白——郡主不是打你。她是试你。”试什么？陈默没问。他只是缓缓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湿漉漉的脸，动作迟钝，像生了锈的机括。袖口磨得发毛，沾着昨夜残留的鱼腥气。钱管事直起身，拍了拍他后背：“走，膳房等着呢。今儿的粥，换莲子百合羹。郡主说，要稠得能挂勺。”膳房在王府西角，五间青瓦屋连成一排，灶膛里柴火正旺，蒸笼叠得比人高。陈默刚跨过门槛，一股滚烫的甜香便裹着白雾扑面而来。掌灶的吴嬷嬷正掀开最上层蒸笼，热气腾腾里，十数碗雪白浓稠的羹汤整齐排列，每碗上头都卧着两粒饱满红枣，红得像凝固的血珠。“阿七来了？”吴嬷嬷眼皮都没抬，抄起长柄铜勺，哗啦一声舀起一勺羹汤，手腕轻抖，汤汁如银线垂落，断而不散，“瞧见没？挂勺。”她把勺子塞进陈默手里，指尖冰凉：“郡主不吃太甜。红枣去核，莲子挑心，百合须泡足三个时辰，再用文火煨六个时辰。火候差一刻，她尝出来，整锅都得倒进泔水桶。”陈默低头盯着那勺银线，腕子悬在半空，纹丝不动。汤汁垂落的弧度，竟与昨夜剔鱼刺时筷子悬停的角度分毫不差。吴嬷嬷眯起眼，忽然伸手，一把掐住他手腕内侧。那里皮肤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她拇指用力一按——陈默手指猛地一蜷，铜勺哐当坠地。“哟，怕痒？”吴嬷嬷松开手，嗤笑，“这点力气都没有，还端什么食盒？”她弯腰捡起勺子，往陈默掌心一塞，力道重得硌人：“记住了，郡主用的银筷，是前朝御匠打的，每双重三钱七分，筷尖带钩，专勾鱼刺。你要是手抖一下，让她卡了喉咙——”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陈默耳根的淤青，“——你这条命，连同你家里那八十三亩薄田、七间土坯房、还有你娘炕头上那盏快熬干的油灯，一起，陪葬。”陈默浑身一僵。八十三亩薄田？七间土坯房？他娘……那老妇人三年前就病死在漏雨的柴房里，尸首被官府草席一卷，扔进了乱葬岗。这消息，连卢广业都不知道。他喉结上下滑动，终于抬起眼，望向吴嬷嬷。吴嬷嬷却已转身，掀开另一口大锅，蒸汽扑得她花白鬓角湿漉漉的：“愣着干啥？还不去取食盒？今儿这盒子，郡主点名要用‘云母嵌螺钿’的那个。”云母嵌螺钿。陈默脚步一顿。那是王府库房最贵重的食盒之一，通体乌木为胎，盒盖镶嵌云母片拼成的寒梅图，梅枝蜿蜒处，嵌着细如发丝的夜光螺钿，暗处泛幽蓝微光。三年前，侯爷亲赴北境前夜，赵玥儿曾抱着它，在城楼风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盒盖上的寒梅被冻得咯咯作响，螺钿幽光映着她冻红的鼻尖。这盒子，本该锁在库房第三重铁柜里。他走到膳房后廊，推开那扇虚掩的库房小门。门轴发出呻吟般的吱呀声。库房内光线昏暗，尘埃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浮游。陈默径直走向东墙第三排博古架——那里原本该摆着七只青瓷罐，装着不同年份的陈皮。此刻，青瓷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乌木食盒。他伸手去取。指尖触到盒身刹那，箱底传来极其细微的“咔哒”一声。陈默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有撤手，反而将食盒整个抱起。盒底贴着掌心的位置，有一处微不可察的凸起，形状……像一枚小小的、被磨平了棱角的青铜虎符。虎符背面，刻着两个蝇头小字：沉月。沉月。他指尖摩挲着那冰凉的刻痕，指腹下的凸起忽然微微一震——仿佛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