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寿阳县。田间地头，黑压压全是人头。清晨的薄雾混着血腥与泥土的湿气，凝成一团，笼罩在众人的头顶上。陈小七踩着田埂走过来，脚下的软泥沾上了他的皂靴。他一身干练的劲装，腰间佩刀的刀穗随着步子轻轻晃动。他一出现，原本嘈杂的人圈瞬间安静下来，捕快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村民们敬畏的目光黏在他身上，又飞快躲开。“小七爷！”县衙捕头王正武小跑着迎过来，一脸愁容。“您可算来了，这案子……邪性。”陈小七......静语轩在王府最北端，依着人工开凿的碧漪湖而建，白墙黛瓦，飞檐翘角，三面环水，唯有一条九曲回廊与主院相连。回廊两侧垂着细密的鲛绡纱帘，风过时微微起伏，仿佛湖面泛起的涟漪——可这柔美之下，是十二名手持短戟、腰佩软剑的女侍，分列回廊两端与轩门内外，个个眼神冷厉，指甲缝里都透着杀气。陈默提着食盒，踏上了第一道青石桥阶。脚底微滑。昨夜一场急雨，石面覆着薄薄一层湿苔。他身形晃了晃，食盒却纹丝未动，左手稳稳托住底托，右手五指如铁箍般扣紧提梁，连一丝颤意都无。那点踉跄，恰到好处，像极了一个初来乍到、手足无措的哑巴杂役。“站住！”左侧女侍一声低喝，手中短戟横出半尺，寒光映着晨光，刺得人眼生疼。陈默立刻停步，垂首，肩膀微耸，活脱脱一只受惊的雀儿。女侍上下打量他，目光扫过他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沾着泥点的草鞋、额角尚未擦净的污痕，又落回那紫檀食盒上。她伸手，指尖在盒盖边缘一叩——“咚”一声闷响，盒内汤碗未晃，银勺未移，六碟菜色依旧齐整如初。“进去。”她收回短戟，侧身让开。陈默松了口气，却不敢表露，只将头垂得更低，一步一挪，踏上回廊。鲛绡纱帘拂过他脸颊，凉而滑。他眼角余光飞快掠过：右侧廊柱内嵌铜铃，绳线隐于雕花缝隙；前方第三根柱子后，暗格微凸，内藏机括；再往前，湖心亭顶角悬着一面铜镜，斜斜映着轩窗——那是监视死角，也是唯一能窥见轩内动静的窗口。他数着步子，十七步，至轩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缕极淡的沉水香，混着药气，苦中带涩。“郡主吩咐——不许抬头，不许喘重，食盒放于外间案上，退至门边，等传唤。”门内传来一个清冷女声，音质如冰珠落玉盘，却毫无温度。陈默应声点头，佝偻着背，轻手轻脚推门而入。外间陈设极简：一张黑檀案，两把藤编矮凳，一面素绢屏风隔开内外。案上已摆好一方绣金云纹的锦垫，专为承托食盒而设。他小心翼翼将食盒放上锦垫，动作慢得近乎凝滞，指尖在盒底暗扣处轻轻一旋——咔嗒，一道几不可察的微响，混在窗外水声里，无人听见。食盒底层夹层，早已被他换成了薄如蝉翼的玄铁片，表面覆蜡，内刻三行蝇头小楷：【寅时三刻，东角门守卫换防，哨位空档七息】【巳时初，西暖阁熏香燃尽，婢女取新香必经穿云廊】【戌时末，静语轩地龙添炭，匠人自地下甬道入，甬道口在假山狮首喷泉底】这是卢广业拼着断去三根手指才换来的情报，也是他昨夜在污水渠中反复默诵、用指甲在石壁上刻下千遍的生死线。他退至门边，脊背紧贴门框，呼吸放得极轻，仿佛一具不会呼吸的木偶。屏风后，忽然传来瓷器碎裂之声。“哐啷——！”清脆，利落，带着一股狠绝的力道。紧接着是女子压抑的抽气声，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陈默眼皮都没抬，睫毛却极轻微地颤了一下。他听出来了——不是摔，是砸。手腕发力角度精准，瓷胎崩裂时的震频，说明施力者常年习武，腕骨坚韧，指节有力。赵玥儿不是疯，是在泄愤，更是在试探。试探这府里，还有谁敢听、敢看、敢记。果然，下一瞬，屏风后响起一声冷笑：“阿沅，去把那块‘岁寒三友’端出来。”阿沅？陈默心中微动。昨夜杂役议论中，只提郡主侍女，未提名字。此人若叫阿沅……便是赵玥儿贴身四婢之首，三年前随郡主自北境归来，曾亲手剜掉一名通敌画师的双眼。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屏风后。“郡主，您真要……”“端来。”赵玥儿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锥，直直钉进耳膜，“我要看看，那块墨玉，到底能不能照见人心。”阿沅沉默片刻，终于转身，掀开屏风一角。陈默仍垂首，视线落在自己破旧的草鞋尖上。可就在阿沅掀帘的刹那，他眼角余光如电扫过——屏风后，赵玥儿并未坐于榻上，而是立于窗边。晨光勾勒出她削瘦却挺直的侧影，鸦青长发未挽，仅以一根白玉簪松松绾住，簪头一点朱砂，红得刺目。她左手负于身后，右手垂落，袖口微卷，露出一截雪白小臂，腕骨伶仃，指尖正缓缓摩挲着一枚拇指大小的墨玉坠子。那玉通体漆黑，不见半点杂质，却似有幽光流转，仿佛活物。陈默瞳孔骤然一缩。他认得此物。三年前，镇北军奇袭突厥王帐，缴获一批前朝遗宝，其中便有这枚“照心珏”。据《天工秘录》残卷载：此玉非玉，乃陨星坠地所化玄晶，遇人心恶念则泛青霜，见忠贞赤诚则透温光，寻常人持之不过半炷香，便觉神思恍惚，唯心志坚如磐石者，方能久握不晕。赵玥儿竟将它当作寻常饰物，日日佩戴？她不是在试玉。她是在试人。试这满府上下，谁的心跳会因这玉而乱，谁的脉搏会因这玉而滞，谁的呼吸会在靠近它时，多出半息迟疑。陈默喉结微动，咽下一口干涩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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