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藏着一只将醒未醒的活物，正用爪子轻轻挠着内壁。“阿七！”吴嬷嬷的声音从门外炸响。陈默猛地回神，抱紧食盒转身。就在他跨出门槛的瞬间，身后库房内，那排空荡荡的博古架深处，某只青瓷罐的阴影里，一点幽蓝微光倏忽明灭，如同鬼火眨眼。食盒沉得出奇。陈默抱着它穿过回廊时，两侧海棠树刚抽新芽，粉白花瓣沾在青砖地上，被他踩碎，渗出青涩汁液。他经过东角门时，几个洒扫的小厮正凑在一起嘀咕。“……听说没？昨儿夜里，赵猛被人卸了左肩胛骨，现在瘫在柴房后头破庙里哼哼，连叫唤都不敢大声！”“谁干的？”“还能有谁？郡主房里那个哑巴！”有人压低嗓子，唾沫星子喷在同伴脸上，“我亲眼看见他提着食盒回来，袖口沾着血！”“胡扯！阿七那怂样，敢碰赵猛一根汗毛？”“就是！他连鸡都不敢杀！”说话那人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块脏帕子，抖开——帕子一角，赫然沾着几点暗褐血渍，还有一小片撕裂的粗麻布，布纹走向，与陈默今日所穿衣袖完全一致。陈默脚步未停，甚至没侧一下脸。他只把怀中食盒抱得更紧了些。盒底那枚虎符凸起，正隔着粗布衣料，一下一下，轻轻抵着他胸口。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到了郡主院门前，春熙早已候着，手里捏着把崭新的象牙梳，正一下一下理着鬓角碎发。见陈默走近，她眼一亮，伸手就要接食盒。陈默却侧身避开了。春熙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微变：“阿七，你——”陈默垂着眼，把食盒递到她面前，然后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自己喉结下方，缓慢、清晰地划了一道横线。春熙呼吸一滞。这是哑巴惯用的手势，意思是：郡主若罚我，莫要拦。她咬了咬唇，终究没再伸手，只默默退开半步，替他推开了房门。门轴转动声里，陈默迈过门槛。屋内檀香更浓了，混着百合羹的甜润气息。赵玥儿不在矮榻上，也不在圆桌旁。她站在东窗下，正对着一面落地铜镜。铜镜蒙着层薄雾，镜面模糊不清。她手里握着一把乌木梳，却没梳头，而是用梳齿尖端，一下一下，轻轻刮着镜面水汽。沙……沙……沙……刮擦声单调而执拗。陈默抱着食盒，停在距她三步远的地方，垂首静立。赵玥儿没回头。她依旧刮着镜子，直到镜面中央显出一道清晰水痕，像一道未愈的伤疤。“阿七。”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你昨儿画的那轮月亮……”陈默屏住呼吸。“沉在脚边，是不是太低了？”她终于转过身。晨光从她身后窗棂斜切进来，将她整个人裁成明暗两半。左脸沐浴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右脸沉在阴影中，只余下眼窝深陷，唇色浅淡。她手里还攥着那把乌木梳，梳齿上沾着几点水珠，晶莹欲坠。“陆姐姐的剑，从来不会往下沉。”她往前走了一步，裙裾拂过青砖地面，发出窸窣轻响，“她的剑尖，永远指着天上。”陈默没动。赵玥儿又近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冷香与药味的气息，尽数涌来。“所以……”她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点在他耳根那片淤青上。陈默身体本能地一绷。赵玥儿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你是在提醒我，陆姐姐已经死了，对不对？”陈默猛地抬头。这一次，他没躲。四目相对。赵玥儿杏眼里没有试探，没有戾气，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万丈深渊。“沉月。”她吐出两个字，指尖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皮肉里，“你画的是沉月剑。陆姐姐的佩剑，剑脊刻着‘沉月’二字，剑鞘暗格里，藏着侯爷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陈默喉结剧烈滚动。赵玥儿却突然松开手，后退一步，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帕子，仔细擦净指尖沾染的淤血。“你既然知道沉月剑……”她把帕子团在掌心，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你一定也记得，三年前，北境狼烟峰上，陆姐姐是怎么死的。”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久未启封的枯井里，第一次绞上来的铁链：“……万箭穿心。”赵玥儿手里的帕子，无声落地。她没去捡。只是静静看着陈默，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被强行压下去的惊涛骇浪。良久，她忽然抬手，指向圆桌。“把食盒放下。”陈默依言上前，将乌木食盒放在紫檀木圆桌上。盒盖严丝合缝，云母寒梅在晨光下泛着冷冽幽光。赵玥儿没去碰它。她绕过圆桌，走到那幅未干的宣纸前——画中黑衣女子依旧持剑而立，脚边沉着一轮残月。她拿起案头那支狼毫笔，饱蘸浓墨，笔锋悬停于画纸上方。墨珠将坠未坠。“阿七。”她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替我补全它。”陈默没动。赵玥儿也没催。她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手腕悬停，墨珠越聚越大，在笔尖颤抖。空气凝滞。窗外海棠花瓣飘落，撞在窗纸上，发出微不可闻的噗声。陈默终于上前一步。他伸出手，并非去接笔，而是轻轻按在赵玥儿执笔的右手腕上。赵玥儿身体一僵。陈默的手很凉，指腹带着薄茧，力道却异常稳定。他稍稍下压——狼毫笔尖，终于落下。不是落在画中女子身上。而是落在那轮沉在脚边的残月之上。笔锋疾走，墨线如刀，纵横交错，不过三笔。第一笔，横贯月轮，如斩。第二笔，斜劈而下，似裂。第三笔，自裂口深处，向上勾出一道凛冽弧光——那不是月光。那是剑光。一道凝练到极致、锋锐到极致、孤绝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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