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那光静静浮在那里，不摇曳，不跳跃，只是存在。高彬的下坠，戛然而止。他悬浮在半空。腰带勒进皮肉，带来一阵钝痛，可这点痛，竟让他无比清醒。他低头，死死盯着那点光。光晕里，缓缓浮现出一张脸。不是叶晨。不是涩谷三郎。不是刘景元。不是他老婆。不是小舅子。是一张陌生的脸。年轻，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剪得很短，眉眼干净，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像是刚刚听完一个有趣的笑话。高彬不认识这张脸。可他心里清楚。这是周乙。原宿主。那个本该死在高彬手里的、真正的“周乙”。那张脸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他。高彬想说话，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周乙抬起了手。不是指向他，不是指责他，只是轻轻一挥。井底的光，忽然暴涨。不是刺眼，而是温柔。像春日午后，阳光穿过窗棂，落在青砖地上的那一小片光斑。高彬感到自己正在融化。不是被火烧，不是被水泡，是像一块方糖落入温水，无声无息，轮廓渐渐模糊，颜色渐渐变淡，最终，与那片光融为一体。他最后的念头，不是悔恨，不是不甘，不是愤怒。只是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疑问：——如果当初在鞍山，我没有从火里爬出来……——如果我在那场轰炸里，真的死了……——那现在，站在井底看着我的这个人……——还会是我吗？光，吞没了他。井口之上，火依旧在烧。东京，还在燃烧。而那口枯井，重归寂静。只有两只皮鞋，挂在铁环上，轻轻晃动。像一对无人认领的遗物。像一段终于画上句点的历史。像一句迟到三十年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