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露台的躺椅上醒来时，滇南的阳光正好。叶晨光眯着眼睛，望着头顶，那片被三角梅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恍惚了好一会儿。在《悬崖》世界里待了太久，他已经习惯了哈城那种干燥凛冽的空气，习惯了推开窗户，看见...高彬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破风箱在拉扯。他死死盯着那堵墙——不是砖砌的，是人叠起来的人墙。最前面的男人被后面的人推得整个身子贴在墙上，后背的和服被汗水浸透，紧紧裹着嶙峋的肩胛骨。一个老妇人突然瘫软下去，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可没人弯腰扶她。一只赤脚从她脸上踩过去，鞋底还沾着灰白的米粒。高彬猛地拽住老婆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肉里：“左边！钻左边巷子！”话音未落，一整片屋顶轰然坍塌，木梁带着火星砸在三步外的石板路上，溅起的碎屑擦过他耳际，烫出一道血线。他老婆尖叫着捂住脸，指缝里渗出血丝。高彬却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黄褐色的牙龈——这笑比哭更瘆人。他忽然想起鞍山铁西区那场火，自己当时蹲在焦黑的烟囱后面，数着远处逃命的人头，数到第七个时，看见个穿蓝布衫的小女孩攥着半截糖葫芦，糖壳在火光里亮得像红宝石。他抬手打了个响指，让手下把那孩子拽进审讯室。糖葫芦滚进下水道，咕噜噜转了三圈，停在老鼠啃剩的半截手指旁。“糖……”高彬喃喃道，喉结上下滚动，“给我糖……”他老婆惊恐地扭过头，发现丈夫正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里原本该有枚金戒指，此刻只剩一圈惨白的压痕。她下意识摸向自己发髻，插着的银簪也不见了。昨夜清酒温热时，她分明记得簪头还坠着两粒米珠，在灯下晃出细碎的光。巷子口挤着七个人，全是男人。他们互相推搡着往里钻，裤管烧出破洞，露出焦黑的小腿。高彬突然扑上去，双手卡住最前面那人脖子，膝盖狠狠顶进对方后腰。那人喉咙里爆出一声湿漉漉的呜咽，身体向前栽倒，压垮了后面三个。高彬踩着他们的脊背冲进巷子，老婆被他拖得双脚离地，绣花鞋甩飞一只，袜子被粗糙的墙面刮开一道长口，脚踝上露出青紫色的淤痕——那是昨天他失手打的，说她煮的味噌太咸。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侧身，两侧木板墙已被烤得发黑卷边。高彬撞开一扇虚掩的纸门，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映来的火光在榻榻米上跳动。角落堆着几个竹筐，里面散落着干瘪的柿饼、发霉的海苔、半袋混着沙砾的糙米。他抄起米袋砸向老婆：“装！快装！”老婆哆嗦着抓米，指甲缝里嵌进黑色碎屑。高彬突然抄起墙角的劈柴刀，刀刃在火光里泛着幽蓝。他砍向旁边竹筐，刀锋劈开筐底时，几只蟑螂簌簌爬过他手背。筐底掉出个油纸包，展开是半块风干的鳗鱼干，表面浮着绿毛。高彬一把攥住，塞进嘴里大嚼，鱼刺扎进牙龈，血混着腥气涌上来。“吃啊！”他把剩下半块塞进老婆嘴边，指甲刮过她嘴唇，“吃了才能跑！”老婆咬住鱼干，咀嚼时眼泪滴在鱼身上，瞬间蒸成白雾。高彬抹了把脸，掌心全是灰和油，黏腻得像糊了一层沥青。他忽然听见头顶传来窸窣声，抬头看见房梁缝隙里钻出十几只老鼠，尾巴焦黑蜷曲，眼睛红得像炭火。它们顺着烧软的瓦片往下爬，爪子挠过焦黑的椽子，发出指甲刮黑板的锐响。“小舅子呢？”老婆突然嘶喊。高彬的动作顿住了。他这才想起晚饭后小舅子说要去收音机修理铺取零件，说今晚有重要广播。巷口传来断续的电流杂音，混着走调的《樱花谣》，女声唱到“生命如樱花般凋零”时，喇叭突然炸开刺耳的蜂鸣。高彬抄起劈柴刀冲向巷口，刀尖挑开垂挂的烧焦门帘——帘子后面，小舅子仰面躺在血泊里，胸口插着半截断掉的自行车辐条，那是他今早刚修好的铃铛杆。他右手还攥着收音机外壳，玻璃震裂成蛛网，里面零件裸露着，电容烧得漆黑鼓包，像颗溃烂的眼球。高彬的刀哐当落地。他跪下去，手指探向小舅子脖颈，触到皮肤底下跳动的搏动。微弱，但确实存在。他猛地抬头望向巷子深处，那里有扇小窗，窗纸上糊着褪色的鲤鱼旗，此刻正被热浪掀得啪啪作响。高彬扑过去撕开窗纸，外面是邻居家后院，枯井边堆着劈好的松木柴——日本人信奉火神，连柴火都要备足三年。他踹翻柴堆，底下露出个锈蚀的铁皮箱，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罐汽油，罐身印着模糊的“满铁”徽标。高彬抄起一罐砸向井壁，铁罐凹陷变形，煤油混着残存的凝固汽油汩汩流出，在井沿积成暗红色水洼。“过来！”他吼得声带撕裂，拽着老婆头发把她拖到井边，“舔干净！”老婆跪趴在井沿，舌头刚碰到油渍，高彬就拧住她后颈按下去。她呛咳着吞咽，喉结上下滚动，胃里翻江倒海。高彬掰开她嘴检查，见舌根沾着暗红油膜，才喘着粗气松手。他抄起另一罐汽油浇在自己头上，黏稠液体顺着鬓角流进耳朵，带来一阵灼痛。他摸向裤兜，掏出半盒火柴——这是他从哈城带来的最后一盒，磷头早已受潮发软。他划了三次，第四根才爆出微弱的火苗，凑近井沿油洼时，火苗骤然暴涨，舔舐上他睫毛。高彬没有眨眼。火焰窜起半尺高，映亮他瞳孔里跳动的橙红。他忽然笑出声，笑声震得井壁簌簌掉灰：“烧吧……都烧干净！”他抓起燃烧的松枝扔进汽油罐，轰地腾起一人高的火柱。烈焰吞噬了铁皮箱，罐体膨胀变形，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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