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奴出街面买了一屉包子,又买了两份清粥,回来的时候看到那边的玉簟正面向自己,说不上是个什么神情,三分怒意三分惊讶再有三分探究吧。
应奴除了自家主子,对其他人都是不需要低眉顺眼的。
于是不予理睬,推门而入。
这一声正好被躺在床上的禾婳听到耳朵里去,白净的脸上,她的眼珠子动了动,眼帘慢慢地睁开,眸子里映射的,是这张床的账顶,然后偏头过去,看着类似却又不熟悉的陈设,这不是自己的房间。
是他回来了。
纪伯桐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她已经掀开了被子向自己走过来,“你醒了,快来尝尝这包子合不合你的胃口。”
他捧起一碗粥,轻啄了一口,滑而不腻,稠而不烂,砸吧了两声嘴。
“你昨晚去哪儿了?”
她揉了揉肩膀,小步跑到他的面前。
正说着,玉簟就和子闻双双出现在门口。她一早醒来发现身边没有了人影,可真是急坏了。
禾婳抬起脸,冲着他们讪讪地笑笑,“你们也来了。”
“你……你们……”子闻的眼神在她与纪伯桐之间不停地转换,嘴唇蠕动半天,终究是觉得难以启齿。
纪伯桐起身,站到禾婳的身前,有种母鸡护崽的样子,率先向子闻解释,“我们什么事也没有。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禾婳探出她小小的脑袋,满脸透着无辜,冲着子闻点点头。
子闻又气又恼,大力地甩了一下右袖,大步走进来,找了一张凳子落座,两手撑在叉开的膝盖腿上。抬起头来,双眼中渗着几根血丝,虎视眈眈。玉簟也跟着他的身后走进来,又自然而然地站在子闻的身后。远远看去,就好像是子闻的侍婢一样。
“纪公子难道没有其它的事要说了吗?”
这下所有人到齐了。纪伯桐昨晚本来想悄悄地去把事办了,没想到后院起火,牵扯出一群尾巴。
事到如今,他只能全盘托出,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事是做了不敢认的呢?
“还是我来替镇安将军来说吧。”
门外传来一声浑厚的声音,中气十足。中年男人从门外走进来,显然也是怒火中烧,刻意压制。
子闻晨起推开房门,先是听说禾婳人不见了。接着又有一个中年男子到访,说有要事相商,玉簟一眼就认出来,此人正是张员外。
“这个该是纪公子的吧?”
子闻从怀中,掏出面玉佩,用袖角擦一擦,放在桌面上,指尖不偏不倚,正好压在“纪”字上面,偏头过去看他的神色。
应奴的瞳孔放大,她自然是认得的,昨晚那个好小子,手脚倒是快。这枚蟠螭玉,形
状花纹都是大燕统一给公侯家配置的,只是中间那字换成各家姓氏罢了。这是大燕很流行的一种方式,普通老百姓看着也就是个花样,可若是当官的人看了,很快就能知道对方官居几品,世家所属,自己该不该奉承该说什么话。
相当于一个背景介绍一样。
纪伯桐即使被看穿了,也不紧不慢地喝着粥,众人都在等着他,看他要如何辩解。
禾婳回想着刚刚张中翰所说的话,镇安将军,他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将军?之前从未提及。
纪伯桐面色动了动,悠哉悠哉地放下碗筷。
张中翰也算是识人无数,看他波澜不惊,但是却不是装出来的。年轻人能有这样的定力确实不简单。但他似乎忘了,近来遇到的人,譬如这位宫里出来禾婳,钟南山的道长,都是年轻而又不可小觑的人,各个都忽悠不得。
“都想听我说什么,一个一个来。”他手持汤舀,状若漫不经心,在碗里一下一下地搅拌。“是说我这个将军为什么在这呢?还是说我为什么要打他?”
禾婳此刻更是听得云里雾里,像是个懵懵懂懂的小孩,东看一眼这个,西看一眼那个,为什么本来应该是自己什么都知道的,如今却只有自己一个什么都不知道。
唯一点她能确定的是,昨晚发生了一件大事。
桌子底下,纪伯桐把本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悄悄地摸索过来,搭上禾婳的柔荑青葱,用力捏了捏。
她不动声色的挣扎了几下,想要抽出来,却被他紧紧抓住。这一屋子的人,他只想跟她祈求信任。
张中翰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开嗓,“哦?既然你有这份诚意,那不如都说开了来,免得鬼鬼祟祟,像宵小行径。”
纪伯桐抬头给应奴暗示一眼,她福了一身,走到一个箱子旁拿出里面的东西,放在桌面上,“他一个好好的读书人,要怪就怪他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箱子里是昨天从林居甫那拿到的手稿,纸上的女子或手扶栏杆,一剪秋瞳,如水如波,婆娑而娇媚;或是侧目神思,如墙角之梅,孤芳自赏。或有高兴的,蹙眉的,清冷的各种模样。
那个女子,就是禾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