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进来的是六太太秀娟。
是从内室押进厅堂来的。
一起押着的还有给郝公馆女眷拉包车的车夫关麻子。
两人都五花大绑着,是背对背绑在一块的,关麻子的嘴还被一块脏布堵着。麻绳在秀娟和关麻子身上勒得很深,有些地方都勒出了血。尤其是秀娟,被勒得可怜,细嫩的脖子上血痕道道,原本束着抹胸布的胸房裸露着半截,红绸抹胸布挂落出来,像似胸腔里的肝肠都被掏出了。
关麻子很高,很壮,又很丑,秀娟娇小,瘦弱,却天生丽质,绑在一起很不般配。
南如琳觉着,绑在一起的不是两个人,倒像是秀娟被绑在一截又粗又壮的黑树桩上。
南如琳认定关麻子不是人,是树桩。
近而便觉着惊异:生性冷傲的秀娟咋会和关麻子这黑树桩好上了?都传说和秀娟好的是个外面的小白脸,咋变成了这丑老关?他们又是咋着被郝老头子发现的呢?
不便问,也不敢问。
南如琳心中揣摩,今日这一切怕都与郝柯氏这老妖婆有关,老妖婆恐怕早就把秀娟擒获了,只是瞒着众太太们。
细想才发现,秀娟确有两天没见面了,原以为是在外面撒欢,却不料已被那老妖婆捺到了屠案上,只等着老头子回来挨刀了。
这便忘了往日的怨恨,不由得可怜起秀娟来,飞向秀娟的眼光总是柔柔的。心里默默地对秀娟说,六姐,你别恨我,这次可不是我使你的坏,我可没这么毒哩。
六太太秀娟不看南如琳,也不看众人,只低头看着发潮的青砖地面,披散的黑头发把自己姣好的容颜遮住了,遮得不严,头发的间隙有条条肉色露出来,灯光照上去白得瘆人。
厅堂里是死静的。
郝老头子和大太太郝柯氏神像般地在正中的太师椅上端坐着。
郝老头子手里把玩着左轮枪,两只眼只看枪,不看人。
郝柯氏筋骨暴突的手上攥着郝家妻妾的功过簿,昏黄的眼睛却不去看功过簿,偏骨碌碌在众姨太太们身上转。
两人身后站着章副官长和护兵,章副官长脸色铁青,啥人的眼光撞上去都会进出火星。
除了六太太秀娟,其余八个姨太太都是靠两旁站着的,南如琳和蕊芳来得最晚,就站在靠门最近的边角上,身后本是有座椅的,可郝老头子和郝柯氏不说坐,谁也不敢坐。
足足僵了有几分钟,骇人的气氛造足了,郝老头子把手上的左轮枪放到了面前的八仙桌上,先喝了通水,又环顾四周看了看,才清清嗓门说话了,口气还算和蔼,先问:“都到齐了吧?”
没人敢回话,只郝柯氏点了下头,说:“齐了,十太太说是病着呢,也被九太太叫来了。是我让叫的。”
郝老头子眼光落在南如琳身上,问:“是哪儿不好?看过医生了么?”
南如琳说:“也没啥大病,只是着了凉……”
郝老头子怜惜地道:“你就是不当心,快二十岁的人了,还像个大孩子!”又瞅着蕊芳说:“还有你,蕊芳,也是不知照料自己的。我在江北最担心的就是你们两个,想到你们连仗都打不好!”
南如琳想说句好听的话,讨老头子欢心,可没来得及开口,郝柯氏已接着老头子的话题上了劲,南如琳因而也就作罢了。
郝柯氏说:“你看咱老爷,为咱一家老小真是操碎了心,可有的人偏不知廉耻……”
郝老头子不让郝柯氏说下去,冲郝柯氏摆摆手,又对分立两旁的众太太们说:“坐,你们都坐吧!如琳、蕊芳,你们两个坐近些。”
众姨太太们这才得了赦令,一一落了座,厅堂里响起了一阵椅凳的“吱呀”声。
南如琳和蕊芳受到了老头子特别的恩宠,坐到了老头子近前。
郝老头子像似把六太太秀娟忘了,见成群的妻妾在自己面前坐好了,才缓缓说道:“今天我要给你们讲个故事。是关乎秀娟的……”
南如琳的眼睁大了,定定地盯着郝老头子看。
郝老头子很动感情:“你们这些妻妾中,我敢说我对秀娟是最好的。这些事如琳和蕊芳进门晚,不知道,其他人都是知道的。六年前,搞联省自治的时候,我那个混账侄子郝宝川和我闹翻了,夜袭我的行营,打得我措手不及。乱中秀娟被郝宝川手下的马旅长掠去了,我急得差点没跳河。当时我记得清楚,秀娟是由我的卫队长老邢护着撤的,我和老邢说过,就是卫队百十口人全打光,也得护好秀娟,可老邢竟给我护丢了,我一气之下,在洗马河边一枪把老邢崩了……”
郝柯氏插上来说:“老邢可是个大好人哟,我现如今还记着他呢。”
郝老头子呷了口茶,接着说:“崩了老邢,我立马给郝宝川挂电话,对这小混蛋说:秀娟是你婶子,你要敢打她的主意就是乱伦。你们猜那小混蛋咋说的?他说,他可没打秀娟的主意,只是保不住马旅长不打秀娟的主意。还说,马旅长也没啥别的喜好,就喜玩个女人。我一听这话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