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衍奉旨暂署首辅事务的第三日
文渊阁值房一切照旧。
一方端砚,两管湖笔。
只是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鬓已星星。
六部堂官们轮番进来禀事。
冯衍一一听了,该批的批,该问的问。
几个新晋的郎中第一次向冯衍面呈公务
冯衍也不催促,只等他们磕磕绊绊说完
然后三言两语点出关键,便让他们退下了。
方祁也在轮值的官员之列。
他捧着一摞河工奏报走进来时,与冯衍的目光对了一瞬。
两人都没有多余的表情。
方祁将奏报呈上,冯衍接过,翻了几页,然后抬头看了方祁一眼。
“河南那段堤,去年的岁修银子拨了没有?”
“回冯阁老,拨了。”
“拨了多少?”
“八万两。”
“实修了多少?”
“七万八千两。”方祁顿了顿,随即神色如常地答道
“剩下两千两是勘测 费,有工部的勘验文书为凭。”
冯衍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继续往下翻。
方祁站在那里,面色无异,心里却知道
这一问不是查账,是敲山震虎。
河工银子的惯例冯衍比谁都清楚
不追问,不是信了
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几位堂官退下后,值房里只剩下冯衍和宋岳两人。
宋岳是兵部尚书,本不该在内阁常驻,但冯衍今日特意将他留下。
“承平。”冯衍开口,“兵部可有辽东最近的边报?”
宋岳从袖中取出一份军报,双手递过去。
冯衍展开细看,眉头微微一皱。
辽东铁岭卫遭到契丹小股骑兵骚扰,掳走边民百余口。
军报末尾,沈阳府总兵何镇雄请求调拨三千石军粮。
“这已是去岁冬季以来,第七次遭袭了。”宋岳沉声道。
“何镇雄那边粮草日渐吃紧。
在下曾经多次行文户部请调军粮,始终没有下文。”
“你再拟一份调粮咨文递过去。”冯衍将兵报搁在案上。
“此一时非彼一时,寇辅安不是沈端,他不会卡辽东的粮。”
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数目不要太大。
如今朝廷刚查了常平仓亏空,国库的底,不宜一次全露给外人看。”
宋岳点头称是。
两人又议论了一会儿边事。
其间冯衍忽然问了一句:“承平,你以为辽东之事,最要紧的是什么?”
“契丹之患,非一战可解。
末将以为,最要紧的是稳住防线,不使辽阳失守。”
“光稳住还不够。”
冯衍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景和一朝丢失的不仅仅是甘肃三镇。
契丹人年年掳掠,朝廷疲于应付,辽东民心渐失。
将者不善守,兵者不善战,始之祸也。”
........
廷推前夜,冯府书房灯火彻夜通明。
下值的冯衍坐于太师椅中,面前摊着一份吏部文选司官员名册。
该打点之处,俱已打点妥当。
该疏通之路,亦已疏通无碍。
宋岳在兵部递了话,寇元在户部点了头,便是沈端那头,亦遣人送来口信。
说来也是笑话,他冯衍安排过无数回人事迁转
从知县至知府,侍郎至尚书
从地方至京城,每一遭皆举重若轻。
唯独这一回,手中分量,沉沉难举。
.......
未几,魏逆生推门而入,身披那件鸦青色鹤氅,肩头犹沾细碎雪粒。
“老师。”他行了一礼,在冯衍对面坐下。
冯衍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不急说正事,先问:“福娘今日可好?”
魏逆生微微一怔,随即答道:“福娘自然安好。
今日还问起老师,说天冷了,让老师少在书房坐到深夜。”
冯衍哼了一声,嘴角却藏着一丝笑意
“这丫头,管完了你的饭食,又来管老夫的作息。
等你的差事定下来,我那儿子回来,你二人的婚事,也该办了。”
魏逆生连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学生全凭老师安排。”
“坐下,坐下。”冯衍摆了摆手,将茶盏搁回案上,神色渐转郑重。
“明日廷推,沈端那头已递了话。
吏部文选司主事,正六品。
这个位置不大,却是个要害。
大周天下文官的铨选、考核、升调,都要从文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