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书记,我理解你的难处。”侯亮平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巡视组有巡视组的职责。我们发现的问题,必须查清楚,必须向省委汇报。这是对事业负责,也是对干部负责。”
“我完全理解,也全力支持。”孙明说,“我只请求一点:实事求是,客观公正。既不要夸大问题,也不要掩盖问题;既要看到不足,也要看到努力;既要指出病症,也要考虑病因。”
“这个你放心,巡视组的原则就是实事求是。”
“那就好。”孙明站起身,走到窗前,“侯组长,你知道吗?我经常站在这里,看这座城市。每当我看到那些高楼、那些道路、那些灯火,我就会想:这一切值得吗?我们这么拼命发展,如果最后发现代价是腐败滋生、风气败坏,那还有什么意义?”
他转过身,眼神复杂:“所以你们来,我其实是欢迎的。我需要一面镜子,需要一把尺子,需要有人告诉我:孙明,你走偏了;京海,有问题了。这样我们才能及时调整,才能不走弯路。”
侯亮平被这番话触动了。他见过太多领导干部,在巡视组面前要么战战兢兢,要么虚与委蛇,要么强硬对抗。像孙明这样既坦诚又清醒,既自信又自省的,很少见。
“孙书记,我会把今天谈话的内容如实记录。”侯亮平也站起身,“但调查还会继续。如果发现问题,我不会因为理解你的难处就网开一面。”
“这正是我期望的。”孙明伸出手,“侯组长,谢谢你今天的坦诚。无论结果如何,对我们都是帮助。”
两手相握,这一次,侯亮平感觉到孙明的手心有些潮湿。这位看似从容淡定的市委书记,内心其实并不平静。
离开市委大楼时,侯亮平的心情更加复杂。孙明是个有理想、有能力的干部,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他治下的京海,确实存在问题。如何评价这个人?如何看待这座城?
也许,答案就在接下来的调查中。
回到招待所,侯亮平接到周正的消息:张文强妻子公司的那二十万“创意设计费”,最终转入的境外账户,持有人叫张琳——张文强的女儿,在英国留学的那位。
线索闭合了。虽然二十万金额不大,但性质恶劣:利用职权为亲属牟利,虚报项目套取财政资金。
“要动张文强吗?”周正问。
“再等等。”侯亮平说,“收集更多证据。另外,查查还有没有其他类似情况。”
“明白。”
傍晚时分,侯亮平站在招待所房间的窗前,看着京海华灯初上。这座城市就像一幅精美的刺绣,正面是绚丽的图案,但翻到背面,就能看到交错的线头和复杂的打结。
他的任务,就是看清这背面的真相——不是为了否定正面的美丽,而是为了让这幅刺绣更加牢固,更加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这个过程可能艰难,可能痛苦,但必须做。
因为,这就是巡视的意义。
六月十二日,清晨的一场暴雨洗刷了京海连日的闷热。侯亮平站在招待所房间的窗前,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锃亮的街道,心中却无法像天气一样清爽。
张文强的问题已经基本查实,证据链完整。二十万的金额在巡视组见过的案子中不算大,但性质典型——利用职权为亲属牟利,虚报项目套取财政资金。按程序,应该立即将线索移交省纪委,由省纪委决定是否对张文强立案审查。
但侯亮平犹豫了。
不是因为金额小,而是因为时机。巡视组在京海的工作才进行到第二周,如果现在就把一名副市长的问题捅出去,势必在京海政坛引发震动。接下来的巡视工作还能不能正常开展?其他干部会不会人人自危、三缄其口?更重要的是,孙明会如何反应?
他想起前天与孙明的那次坦诚对话。孙明承认京海存在问题,也表达了整改的决心。但如果巡视组一来就动他的人,孙明会不会认为这是对他的不信任,甚至是对他工作的否定?
“侯组,省纪委田书记的电话。”周正敲门进来,手里拿着还在震动的手机。
侯亮平接过电话:“田书记,我是侯亮平。”
“亮平啊,在京海还顺利吗?”田国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正在按计划推进。田书记,吕州那边...”
“正要跟你说这个。”田国富打断他,“陈岩石和刘建设已经被控制,昨天连夜带到省里来了。初步审讯,两人交代了不少问题,涉及金额超过三千万。”
侯亮平心中一紧。动作这么快,说明省里下了决心。
“那省里老领导那边...”
“有些反应,但沙书记顶住了压力。”田国富压低声音,“赵立春老书记给沙书记打了电话,说陈岩石是老同志,能不能从轻处理。沙书记回了一句:老同志更应该遵守党纪国法。”
这话说得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