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辛苦了。”侯亮平说,“今晚把材料整理好,明天我们碰头研究下一步行动。另外,这些情况暂时不要对外透露,包括京海方面。”
组员们离开后,侯亮平独自站在窗前。夜色中的京海依旧灯火璀璨,但他现在看到的不再是表面的繁华,而是光鲜背后的暗影。每一栋拔地而起的高楼,每一条宽阔整齐的道路,每一片规划精致的园区,都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这时,手机响了。是孙明。
“侯组长,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孙书记有事?”
“听说你今天去了城建集团和财政局,还跑了个工地。”孙明的语气平静,“我想着巡视组工作辛苦,让食堂准备了夜宵,要不要送过去?”
侯亮平心中一惊。孙明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这说明什么?是正常的关心,还是某种监视?
“谢谢孙书记关心,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应该的。”孙明顿了顿,“侯组长,我多问一句,今天的走访,有什么发现吗?如果我们的工作有问题,请直接指出,我们立即整改。”
这话说得诚恳,但侯亮平听出了试探的意味。
“还在了解情况阶段,有些问题需要进一步核实。”侯亮平选择了一个中性的回答,“孙书记放心,有问题我们会按规定程序反馈。”
“好的,那我就不打扰了。”孙明说,“侯组长早点休息,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挂断电话,侯亮平久久不能平静。孙明的这个电话,时机太巧了。是巧合,还是他在巡视组内部有消息来源?
不应该。巡视组成员都是省纪委精挑细选的,忠诚可靠。最大的可能是,孙明在京海的掌控力太强,任何风吹草动都有人向他汇报。
这既是能力的体现,也可能意味着问题——如果一把手对城市的控制达到这种程度,监督制约机制还能发挥作用吗?
第二天上午,侯亮平决定找孙明正式谈一次。不是汇报,不是询问,而是一次开诚布公的交锋。
谈话安排在市委小会议室。只有两人,没有记录员。
“孙书记,这几天我们在京海看了很多,听了许多。”侯亮平开门见山,“京海的发展成就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干部队伍素质高,城市治理水平一流。但也发现了一些问题,想听听你的看法。”
“请讲。”孙明坐直身体,神情专注。
侯亮平列举了几个方面:工程变更签证比例过高、政府补贴可能存在水分、部分干部亲属经商、专家评审可能不独立...
他没有提具体人名和项目,但说的问题都直指核心。
孙明听得很认真,等侯亮平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侯组长,首先感谢你如此坦诚。”孙明开口,“你提的这些问题,有些我们知道,正在解决;有些我们有所察觉,但证据不足;有些确实是盲点,需要我们警醒。”
“比如?”
“比如工程变更问题。”孙明说,“我们其实早有察觉,也采取了一些措施。去年修订了《政府投资项目管理办法》,强化变更签证审批,建立了黑名单制度。但坦率说,效果还不理想。为什么?因为工程建设领域专业性强,监督难度大,而且京海项目多、工期紧,有时候为了赶进度,就可能放松监管。”
“所以是明知故犯?”
“不是故意犯,而是在多重目标之间权衡的结果。”孙明坦诚地说,“京海要在发展中保持领先,速度和质量、规范和效率、监管和担当,这些都需要平衡。有时候平衡不好,就会出问题。”
侯亮平追问:“那干部亲属经商呢?这是明文禁止的。”
“是,我们有规定,领导干部亲属不得在其管辖范围内经商。”孙明说,“但执行中有困难。一是有些亲属经商是历史形成的,领导干部本人可能并不知情;二是有些人通过代持、隐身等方式规避监管;三是界定‘管辖范围’有时也不清晰。”
“所以就不管了?”
“当然要管。”孙明语气坚决,“我们已经处理了几起案例。但侯组长,你想过没有,如果管得太死,会不会导致另一种问题?有些干部可能为了避免嫌疑,对企业敬而远之,该提供的服务也不提供了,该解决的问题也不解决了。这对营商环境是伤害。”
侯亮平没想到孙明会这样回答。这不是辩解,而是提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反腐败与促发展之间的张力。
“你的意思是,为了发展,可以容忍一些问题?”
“不,绝不能容忍腐败。”孙明摇头,“但要把腐败问题和正常政商交往区分开,要把故意违规和无心之失区分开,要把个人问题和制度问题区分开。这很难,但必须做。”
两人对视着,房间里一时安静。
侯亮平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孙明的处境。这个年轻的市委书记,不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