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急着上手,而是戴上老花镜,拿起钢块,对着光,仔仔细细地审视了半天。
手指还在钢块上轻轻敲了敲,侧耳听着那细微的回响。
那样子,不像是在看一块铁,倒像是在给稀世珍宝断代。
接着。
他拿起划线针,在涂了蓝油的钢块表面,稳稳划下基准线。
那线条,又细又直。
在蓝色的表面上泛着一道银光,像是用机器刻上去的。
就光这一手,围观的不少年轻工人就看傻了眼。
各个伸长脖子使劲瞧,愣是看不真切。
“刺啦——刺啦——”
手锯开料。
锯弓在他手里,不疾不徐,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
锯末子像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
他甚至不用刻意去看划线,全凭着几十年的肌肉记忆,一锯到底,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重头戏来了——锉削。
易中海拿起一把平头粗锉。
左手扶稳工件,右手握住锉刀,身体微微前倾,气沉丹田。
“唰——唰——唰——”
锉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每一次推锉,都用足了腰腹的力,切削面又宽又平。
每一次回锉,都轻轻抬起,绝不拖泥带水,伤及工件。
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花架子,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和美感。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教科书般的技艺给震住了,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一分一毫。
贾东旭就挤在人群的最前面。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师傅的每一个动作,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些天,他没日没夜地啃书本,练手艺,自以为长进不少。
可今天亲眼看到师傅的真功夫,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想起自己练活儿时,不是锉深了就是锉浅了,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长。
可弄出来的工件,不是松松垮垮,就是根本合不上。
再看师傅。
那哪里是在干活,分明就是在创造一件艺术品。
贾东旭感觉后背心一阵阵发凉。
那不是热的,是冷汗。
之前,心里燃起的那点希望火苗,此刻被这残酷的现实浇得只剩一缕青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粗锉换中锉,中锉换细锉,锉刀的声音从沉猛变得细密。
易中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手上的动作,依旧稳如磐石。
终于。
他放下锉刀,拿起两块已经成型的工件,看也不看,随手一合。
“咔哒。”
一声轻响,燕尾榫和燕尾槽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顺滑无比。
他举起配合件,在空中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然后手腕猛地一抖,狠狠一甩!
两块铁,像是长在了一起,纹丝不动!
人群里,不知是谁压抑不住,爆了句粗口:“我操!”
易中海把工件轻轻放在工作台上,长出一口气。
“完成了。”
监考的老师傅一个激灵,赶紧上前,拿起塞尺、千分尺,开始进行最后的检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老师傅拿着塞尺。
从各个角度捅了半天,那薄如蝉翼的尺片,愣是插不进去分毫。
他换上千分尺,手都有些发抖,反复测量好几遍,才抬起头,看向杨厂长,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
“磨叽什么!到底多少!”
杨厂长急了。
老师傅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变了调:“报告厂长!光洁度,优!垂直度,优!配合间隙……小于两丝!”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小于两丝!两丝是多细?”
有新来的不懂,小声问。
旁边一个老师傅,没好气地怼了一句:“你那根头发有多粗?掰成五根,其中一根那么粗!这他娘的是人手?这就是机器!”
杨厂长“霍”地一下从板凳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抢过那件作品。
他翻来覆去地看。
手指在那严丝合缝的连接处来回摩挲,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缝隙。
“漂亮!绝了!”
杨厂长嘴里不住地赞叹,激动得脸都有些红了:“老易,你这手绝活,是咱们厂的宝贝。”
监考老师傅清了清嗓子,拿着手里的评定报告,走到杨厂长身边,声音洪亮地当场宣布。
“经考核委员会一致评定,钳工组,易中海同志,技术等级为——”
他故意拉长了音,整个车间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