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让痛感更清晰一分。那些“虫子”好像顺着呼吸钻进了肺腑,在五脏六腑里撕咬、翻滚。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发烫,在颤抖,在一点点裂开又愈合。
冷汗从额头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进锅里,瞬间消失不见。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息都像一年。火独明盯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强迫自己数数。数到一百,数到一千,数到一万。可痛感不会因为数数而减轻,反而越来越强。
到后来,他连数数都做不到了。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星子在晃,山影在晃,连锅里的水都在晃。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沉重得像擂鼓。
还有痛。
无边无际的痛。
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顺着经脉蔓延,浸透每一寸血肉,最后汇聚到脑海里,炸开成一片白茫茫的光。
……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娘——其实他对娘没印象,只见过画像。画上的女子穿着素色的衣裙,手里拿着一支木槿花,笑得温柔。爹说,娘最爱木槿。
想起爹——爹的怀抱很暖,爹的手很大,爹摸他头时,掌心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茧。爹说:“独明,你要活得自在些。”
想起王府后院的木槿花。盛夏时节,花开如云,他在花丛里一躲就是半天。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蝉在嘶鸣,风在吹,花瓣偶尔飘落,落在他的肩头。
那些画面很清晰,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可他知道,回不去了。
花死了,爹死了,连那个曾经在花丛里躲着的少年,也早就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谁呢?
是火独明。是将军。是师父。是……一个连自己都快不认识的人。
痛。
更痛了。
火独明感觉到意识在一点点抽离。像有人拿勺子,一勺一勺舀走他的神智。眼前的星子开始重影,耳边的心跳声越来越远,连那些啃咬骨头的“虫子”,好像也没那么清晰了。
要晕了吗?
不行。
他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刺痛让他清醒了一瞬。可只有一瞬。下一秒,更汹涌的痛感席卷上来,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
不能晕。
他对自己说。
答应了要回去。
答应过她,天底下无己办不到之事。
答应了……要活着。
可活着,为什么这么难?
眼前开始发黑。星子消失了,山影消失了,连桶里的水都看不见了。只有痛,无边无际的痛,像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要将他淹没。
他感觉到自己在往下沉。
沉向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师父!”
是凤筱。
不是记忆里的,是真实的——至少,听起来很真实。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愤怒,带着他从未听过的绝望:
“火独明只是坠下山崖,又不是真的死了!你们难道就不会派人下去找吗?!”
火独明猛地睁大眼睛。
黑暗退去了一瞬。他看见桶里的水,看见自己的手——手紧紧攥着桶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嵌进木头的缝隙里,几乎要折断。
还差一点。
他对自己说。
还差一点,就能回去了。
回去见她。
回去……完成那个承诺。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快要溃散的意识重新凝聚。痛感依然在肆虐,可这一次,他不再抵抗。
他接受它。
像接受一场注定要来的风暴。
像接受一场迟到的审判。
像接受……自己选的路。
时间继续流淌。
……
不知过了多久,桶里的水渐渐凉了。暗绿色褪去一些,变成了浑浊的灰。水面不再翻滚,只偶尔冒出一两个气泡。
陈肃一直站在屋檐下。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泡在桶里的人,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因为极度痛苦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老人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是敬佩,也是悲哀。
终于,三个时辰到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山谷里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雪地反射着微光,溪边的冰层泛着青白的色泽。
陈肃走上前。
“将军,”他轻声说,“时间到了。”
锅里的火独明缓缓睁开眼。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雾气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