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着那些慷慨激昂的陈词,心里却像一潭死水,连个涟漪都没有。
别人反对,他听着。别人支持,他也听着。
陈嘉定见陛下没有反驳,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更加来了精神。
“陛下,臣听闻这匠人封官之策,竟许以从五品之高位。多少读书人寒窗苦读数十载,方能得此官位。”
“一个匠人,凭什么一步登天?若此例一开,天下读书人谁还肯读书?谁还肯苦读圣贤书?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不少大臣交头接耳,频频点头。
陈嘉定的话说到了他们心坎上,匠人封官也就罢了,竟然能封到从五品?这太过分了。
李东阳捋着胡子,慢悠悠地开口:“陈大人言之有理。匠人封官,已是破例。若再许以五品高位,确实不妥。”
“臣以为,匠人可以给官身,但不宜过高。九品、八品足矣,五品,确实太高了。”
庄瑜站在一旁,看了看李东阳,又看了看陈嘉定,没有说话。
张璁站在最前面,眉头微皱,一言不发。
匠人封官这件事,陛下早就跟他通过气。他当时听了,沉吟了许久,最终点了头。
不是因为讨好陛下,而是他仔细想过,觉得这件事确实可行。
大周的工匠技艺传承了几百年,可从来没有形成体系,如今朝廷愿意出钱出力培养匠人,这是好事。
只是他没想到,朝臣们反对的焦点,竟然集中在五品上。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以为会有一场关于“匠人该不该做官”的大辩论,你方唱罢我登场,争个三天三夜也不稀奇。
结果陈嘉定几句话就绕过了这个根本问题,直接奔着品级去了。
这不是默认了匠人可以封官吗?只是嫌官太大了。
张璁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这个开头,比预想的好多了。
殿内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家才意识到萧瑾珩太安静了。
从陈嘉定开始弹劾到现在,陛下一个字都没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这个发现让殿内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御座之上。
萧瑾珩见大家安静下来,才慢悠悠地开口:“陈卿说完了?”
“臣说完了。”陈嘉定微微欠身。
萧瑾珩点了点头,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折子,翻了翻,然后抬起头。
“诸位爱卿,朕想问问你们,五品,高吗?”
陈嘉定一愣,没想到陛下会这么问,他想了想,答道:“陛下,从五品,是知州、副使之位。”
“一个匠人,从未读过书,从未考过科举,从未为朝廷立过功,骤然授予如此高位,臣以为……”
“从未立过功?”萧瑾珩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陈卿,你身上穿的朝服,是用什么织的?你坐的马车,车轮是用什么做的?你住的房子,梁柱是用什么锯的?”
陈嘉定被问得哑口无言。
萧瑾珩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道:“那些匠人,一辈子在作坊里埋头苦干。”
“他们不会写诗,不会做文章,可他们会打铁、会织布、会造船、会盖房子。”
“大周的每一门火炮、每一艘战船、每一匹布、每一块砖,都是他们用双手造出来的。你说他们没有立过功?”
殿内一片寂静。几位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御史,此刻都低下了头,不敢看陛下的眼睛。
常子昂站在角落里,依旧面无表情,可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陛下这话,明着是替匠人说话,暗地里,也是在替皇后说话。
“朕再说一遍,五品,不是随便就能封的。”萧瑾珩伸出手,一根一根地竖起手指。
“第一,要通过笔试,考算学、格物致知等相关的学识。这些学问,在座的诸位爱卿,有几个敢说自己能考过?”
“第二,要通过实操,当场做出符合要求的物件。第三,也是最难的一条,要做出新的、对大周有用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嘉定身上:“陈卿,朕问你,若有一个匠人,能造出比现在快一倍的织布机,让大周的布匹产量翻一番,他该不该封官?”
陈嘉定张了张嘴,没说话。
萧瑾珩又看向李东阳:“李阁老,若有一个匠人,能造出比现在更坚固的战船,让大周的水师所向披靡,他该不该封官?”
李东阳低着头,也不说话。他心里却在想,真要能造出来,那也是在皇后手把手的教导下造出来的。
真到那时候,谁敢说这匠人不该封官?
殿内沉默了很久。
皇后从高炉到火炮,从工业司到匠人选拔,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