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草丛里蛐蛐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叫得人心烦意乱。
桌上那碗银耳羹早就凉透了,高公公端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这会儿上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太上皇一口没动,高公公想进来收走,被他摆手打发了出去,他这会儿不想让人打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太上皇没有睁眼,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来的是谁。
“皇祖父。”
太上皇缓缓睁开眼:“有事?”
萧承煦往前走了两步,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皇祖父,孙儿想求您一件事。”
太上皇微微坐直了,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说。”
萧承煦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太上皇:“孙儿想随军南下。”
太上皇愣住了。
他盯着孙子看了好几息的时间,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凝重。
“你知道随军南下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萧承煦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孙儿知道那不是去游山玩水,不是去看热闹,不是去长见识。”
“孙儿知道那会死人,可能会死很多人,孙儿自己也可能会有危险。”
太上皇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萧承煦沉默了片刻。
轻声说了一句:“因为孙儿是太子。”
太上皇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他心口发酸。
萧承煦继续说道:“皇祖父,孙儿读了很多书。四书五经,资治通鉴,孙儿都能背。”
“太傅跟孙儿讲了无数的道理,什么仁政爱民,什么居安思危,什么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孙儿倒背如流。”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可孙儿心里清楚,孙儿说的那些话,写的那些文章,都是书上的,都是别人嚼过的馍。”
“孙儿从来没亲眼见过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打仗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那些将士们是怎么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拼命的,不知道老百姓在乱子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书上写的那些,尸横遍野、民不聊生、饿殍遍野,都是字,是墨,是纸,翻一页就过去了。”
“可孙儿知道,真正的事,不是翻一页就能过去的。”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将士们替我们萧家卖命,把命都豁出去了。凭什么?就凭我们姓萧?凭我们坐在皇宫里吃香的喝辣的?”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语气却越来越坚定。
“如果连战场都没上过,连刀剑都没摸过,连血都没见过,孙儿凭什么让那些将士们服气?”
“凭什么让天下人相信,孙儿能守住皇祖父和父皇传下来的江山?”
他说完了,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烛火被吹得摇摇晃晃,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忽明忽暗。
太上皇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把椅子不是谁想坐就能坐的。坐上去的人,身上得带着一股劲儿,一股天不怕地不怕、敢把命豁出去的劲儿。
坐上去的人,心里得装着一杆秤,一杆能称得出天下万万人心、也能称得出自己几斤几两的秤。
这孩子身上有这股劲儿,这孩子心里有这杆秤。
“你想好了?”太上皇终于开口了。
“想好了。”萧承煦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他甚至连想都没想,话就从嘴里蹦了出来。
太上皇他缓缓靠回软枕上,像是累极了似的,摆了摆手,动作很慢。
“去吧。朕让暗卫送你回京。跟你父皇母后商量去。他们若点头,朕没话说。他们若不点头,你也别怪朕。”
萧承煦“扑通”一声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孙儿谢皇祖父。”
太上皇别过脸去,不看他。
“行了,起来吧。别在这儿磨蹭了,该干嘛干嘛去。你父皇那边,你自己去说,朕可不替你说情。”
萧承煦站起身,又行了一个礼,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太上皇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下来,沿着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悄无声息地落进了花白的胡须里。
他没有去擦,就那么任它挂着。
高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端着那碗凉透了的银耳羹,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