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建元元年的这个五月,注定不太平。
苏州府衙门前的大街上,午时刚过,忽然涌来黑压压的人群。
起初只有几十人,很快便聚拢到上百,再到数百。
他们手中举着锄头、扁担、木棍,有些人脸上蒙着布,有些人干脆赤膊上阵,露出黝黑的胸膛。
人群像一股浑浊的洪流,沿着青石板路向府衙方向涌去,沿途不断有人加入。
有的人是真正的佃农,被裹挟着往前走,脸上还带着茫然和恐惧。
有的人却穿着粗布衣裳,面色白净,那双握锄头的手分明没握过一天锄头。
府衙门前,守门的衙役远远看见人群涌来,脸色大变。
一个老衙役转身冲进衙门报信,剩下的几人慌忙关上大门,顶上门闩。
可那扇朱漆大门在几根粗木的撞击下,只撑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大门轰然洞开,人群如潮水般涌入。
“烧!烧了那些田册!”有人高喊。
几个蒙面人直奔存放田亩册籍的档房,将一摞摞鱼鳞图册、赋税黄册搬出来,堆在院中。
火把一扔,火焰腾地蹿起,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苏州知府刘秉章踉跄着冲出后堂,看到院中熊熊燃烧的火焰,脸色惨白如纸。
那些田册,是朝廷推行土改的依据,是杜衡带领手下数月清查的成果。
如今,它们正在化为灰烬。
一块石头从人群中飞出,正中他的额头,鲜血顿时流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师爷拖着他往后门退去,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燃烧的册籍,火光映在他混着血与泪的眼眸中。
完了,朝廷在江南推行土改的努力,可能要毁于一旦。
与此同时,松江府也爆发了类似的暴乱。
松江同知崔佑安在混乱中被踩断了三根肋骨,被人从后墙扔出来时才捡回一条命。
消息传开,江南震动。
那些刚刚在土改中交出隐田、补缴赋税的乡绅们开始摇摆不定。那些还在观望的豪族则暗自拍手称快。
而那些真正靠租田为生的佃农茫然不知所措,既不敢参与暴乱,又担心朝廷会不会因此迁怒于他们。
急报八百里加急,一路向北。
五天后,紫宸殿。
萧瑾珩站在御案前,手里攥着那份急报,指节泛白。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苏州、松江同时暴乱,暴民冲击府衙,焚烧田册,殴打朝廷命官。五天前的事,朕今天才收到消息。”
他将急报狠狠摔在案上。
“五天!从苏州到京城,八百里加急,走了五天。”
没有人敢接话。
张璁垂着眼,赵贞吉低着头,楚临渊面色平静地望着前方,可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赵世雉站出来,抱拳道:“陛下,臣请旨即刻发兵平叛。江南乃赋税重地,若乱子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萧瑾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骠骑大将军陆震身上。
此人战功赫赫,常年驻守边疆,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脸上那道从额头斜拉到颧骨的旧伤疤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他与宁国公交情深厚,是过命的交情,在军中威望极高,为人却极为低调,不结党,不营私,除了打仗,几乎不掺和朝中任何事。
“陆震。”萧瑾珩开口。
陆震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臣在。”
“朕命你率军三千,即日南下,平定江南民乱。限你一个月之内,平息暴乱。”
一个月。从京城到苏州,快马加鞭也要四五天。
三千兵马开拔,粮草辎重随行,少说也要六七天。
一个月的时间不算宽裕,但也不至于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陆震抱拳道:“臣领旨。”
“去吧。”萧瑾珩摆了摆手,“朕等你的好消息。”
陆震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紫宸殿。
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沉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擂鼓。
京郊行宫。
行宫里花木扶疏,鸟语花香,跟外面的风风雨雨像是两个世界。
太上皇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可他的眼睛却没有落在书上,而是望着窗外的一株石榴树发呆。那
株石榴树开满了红花,红得像火,红得像血。
高公公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可太上皇还是听见了。
太上皇抬眼看了高公公一眼,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能让他露出这种神色的,绝不是小事。
高公公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天塌下来都不慌不忙,可今天,他的眉头拧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