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大亮,长街两侧的铺子大多还板门紧闭,只有零星几家早点摊子升起了袅袅炊烟。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击五更三点的梆子声。
然而,这条街上的将作监官营马桶铺门前,却已是人影幢幢。
二十余人,或站或蹲,黑压压聚在那两扇紧闭的黑漆木门之外。
有人裹着厚实的玄色披风,缩着脖颈,脚在地上轻轻跺着。
有人自带小巧的马扎,稳稳当当坐于门首,手捧从自家带来的热茶,不时抬头张望那扇至今未启的门板。
他们的衣着各异,有石青、有酱色、有墨绿,料子或织暗纹、或绣家徽,皆是寻常百姓只在年节里远远望见过的体面。
但此刻,众人的眼神却出奇一致,尽皆死死盯着那两扇未启的黑漆木门。
铺子斜对面,卖豆浆的老胡头正往碗里舀豆浆,手却停在半空,忘了落下。
他在这胡同口支了十二年摊子,见过买马桶的、催货的、闹事的,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清一色高门大宅的管事,清一色亲自蹲点,清一色沉默寡言、目光灼灼,只待门板开启那一瞬。
老胡头咽了口唾沫,悄悄扯住一个来打豆浆的年轻伙计的袖。
“阿桂,那、那些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珠子却往对面直溜,“怎么瞧着,不像来买马桶的?”
阿桂是胡同里杂货铺的学徒,十七八岁,最爱看热闹,也最爱显摆自己见多识广。
他伸长脖子,眯起眼睛往那边张望了好一会儿,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敬畏。
“胡老爹,您老没认出来?”他拿下巴往那边一点。
“那边穿石青披风的,是靖安侯府的大管家,去年侯府老夫人做寿,他来我们铺子定过灯油,我认得他腰上那块玉牌。”
“还有那边,坐马扎那位,瞧见没?酱色绸袍、山羊胡子,那是承恩伯府的人,前年伯府修缮,他来买过桐油。”
老胡头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直直掉进了豆浆桶。
“侯府?伯府?这些,这些贵人来马桶铺做什么?”
阿桂挠挠头,也有些困惑:“我也不知道啊。听说是将作监出了个新物件,叫什么缝纫机,比绣娘还厉害。”
“昨儿傍晚我瞅见将作监的车拉东西进去,盖着厚棉布,神神秘秘的,车轱辘印都压得格外深。我估摸着,就是那物件。”
“缝纫机?”老胡头喃喃重复,“那是啥?能缝衣裳的机器?”
“那谁知道呢。”阿桂耸耸肩,眼睛仍直直盯着那边,“五百两一台呢,反正咱是买不起。”
老胡头倒吸一口凉气,半天没说出话来。
五百两。
他卖一辈子豆浆,从鸡叫忙到掌灯,刨去豆子、柴火、房租,一个月能攒下一两半就算烧高香。
五百两。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最终放弃了。
那是个他根本无法想象的数字,像天上的云彩,看得见,摸不着。
铺子门前,人群仍安静地等待着,秩序出奇得好。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插队,甚至没有人流露出明显的不耐烦。
这些见惯了深宅大院规矩的管事们,比谁都懂得体面二字的分量。
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也把声音压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偶尔有裹着素面棉袍的行人路过,瞥见这阵仗,脚步不由得放慢,目光里满是困惑。
“马桶铺今儿怎么了?那些人是……”一个挑着菜担的汉子刚开口,便被同伴拽了一把。
“嘘,没瞧见那披风上的暗纹?靖安侯府的家徽。你莫惹事。”
汉子缩了缩脖子,挑着担子快步走远,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好几眼。
更多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聚在胡同口,伸长脖子,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他们不敢靠近,又不愿离去。
“到底是啥物件,值得这些贵人大清早来排队?”一个卖针线的婆子小声嘀咕。
“听说是铁做的机器,会自己缝衣裳。”旁边剃头担子的师傅接话。
“净瞎扯。”婆子嗤笑,“铁疙瘩能缝衣裳?那还要绣娘做什么?”
“五百两一台呢,”剃头师傅不以为然地摇头,“你当是买犁头?”
“五百两,”婆子倒吸一口凉气,半晌说不出话,最终只憋出一句,“我的天爷。”
窃窃私语声如春蚕食叶,窸窸窣窣,却始终没有人敢靠近那两扇紧闭的黑漆木门。
人群中,一位着半旧酱色暗纹绸袍的中年男子正微微踮脚,伸长脖子往前张望。
他身形偏胖,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此刻正压低声音,与前排一位面容精干,身着玄色劲装的瘦小汉子交谈。
“周管事,您在东宫当差,消息最是灵通。这缝纫机,当真五百两一台?”酱袍男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