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灵穴汩汩的涌动声清晰可闻。
最终,是玄微先败下阵来。他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那令他心慌意乱的目光,视线落在云烬依旧被血迹染污的衣襟上,喉咙像是被冰雪堵住,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极其低沉、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吾错了。”
三个字。
轻若鸿毛,却又重如太古神山。
从诞生至今,执掌法则,俯瞰众生,玄微从未对任何人、任何事,说过这三个字。错误于神而言,是不该存在的概念。即便有偏差,修正便是,何须认错?
但此刻,这三个字却如此自然又艰难地脱口而出。伴随着这三个字涌出的,是那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洪流——是误解他的悔,是伤了他的恨,是险些失去他的惧,是看清自己心意后的痛,还有那汹涌而笨拙的…在意。
他依旧没有抬头,仿佛盯着对方衣襟上的血迹能看出花来,只是抱着云烬的手臂,无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像是怕一松手,怀中这缕微弱的生机就会消散。
又过了良久,久到玄微几乎以为云烬又昏睡过去,或者根本不愿接受他这迟来的、苍白的认错时——
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像是叹息般的气音,从上方传来。
“…呵…”
那似乎是一个试图笑出来的动作,却因牵动伤口而变成了痛苦的抽气,最终化作一声破碎的低吟。
玄微猛地抬头。
只见云烬依旧看着他,那双金棕色的眼眸里,之前的平静褪去,染上了一种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有疲惫,有痛楚,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但更深处的,是一种仿佛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得见月明般的…释然与喟叹。
他的嘴角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却比任何痛哭流涕都更让玄微心头巨震。
然后,他听到云烬用那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你终于…肯好好…看看我了么…我的…上神…”
声音微弱得像下一秒就要断掉,却像一把最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玄微心中最后一道闸门。
不是质问,不是抱怨,不是索求道歉。
只是一句疲惫的、带着一丝淡淡嘲弄的…确认。
确认他的目光,终于真正地、完整地落在了“云烬”这个人身上,而非那个他想象中的、需要被矫正的“错误”。
玄微的瞳孔微微收缩,冰封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发出滋滋的声响,冰层碎裂,露出其下汹涌滚烫的熔岩。
(…他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本君从未真正“看见”过他…) (…他甚至…算准了本君会…)
复杂的情绪冲击着他,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是该为自己曾经的盲目而更加羞愧?还是该为对方这步步为营、甚至不惜以命相搏的算计而感到恼怒?
或许都有。
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融化在那句“你终于肯好好看看我了么”所带来的巨大酸涩与震动之中。
他看着云烬那虚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却又带着某种奇异满足感的模样,一直紧绷的、属于“神”的某种外壳,在这一刻,悄然碎裂了一道更深的缝隙。
他不再回避目光,而是深深地望进那双金棕色的眼眸里,仿佛要透过那层虚弱与伪装,看到最真实的灵魂。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有些干涩,却比之前稳定了许多,“看着了。”
顿了顿,他似乎觉得这三个字太过简单,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笨拙的认真:“以后…也会一直看着。”
不会再被蒙蔽。
不会再误解。
不会再…让你独自一人挣扎于算计与痛苦之中。
这句话似乎取悦了云烬。他眼底那丝微弱的笑意加深了些许,虽然身体依旧因痛苦而微微颤抖,但精神似乎放松了不少。他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将头往玄微的颈窝处又靠了靠,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疼…”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呓语的抱怨,从他唇边溢出,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依赖与脆弱。
玄微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
(…他说疼…) (…本君该怎么做?)
从未处理过这种情况的上神,内心再次闪过一丝慌乱。他尝试着,如同之前那样,将更柔和的神力输入对方体内,试图缓解痛苦,但效果似乎并不显着。
犹豫了片刻,他试探性地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动作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落在云烬墨色的发顶。
触手冰凉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