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惧,是厌。像许多年前沾过的旧血隔着时日又被人翻出来,连剑都不愿再装聋作哑。闻青阙没有先看那道半身,他的视线落在黑碑旁被炸开的石柜上。
最右边那只柜里,压着半副旧甲。
甲色早已发黑,肩口却还残着一小块楚纹。
闻青阙看到那块楚纹,手背绷得很紧。楚红衣立刻捕到了这一点:“你认得。”
闻青阙没有回避,只盯着那半副旧甲。
楚红衣往前逼了一步:“闻家知道得比谁都早,是不是?”
回应她的不是解释,而是一剑。
白剑横掠,不斩她,也不斩九冥君,而是斩向后方一名悄悄探手的闻家老者。那老者袖中骨链才卷出半截,便被白剑切成七段,人也被余劲逼得撞上石壁,胸口顿时见血。
“谁准你碰它?”闻青阙声音冷得发硬。
那老者咬着牙,脸色发白:“少主,这本就是闻家旧护遗物——”
“闻家旧护?”闻青阙看着他,眸底那层平日里压得极深的冷终于裂开,“还是楚家死人身上剥下来的门皮?”
整条审名路都静了半拍。
楚红衣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自己撕脸,反而收了半分杀气:“说下去。”
闻青阙握着剑,手很稳,话却说得比剑更硬。
“闻家最早不在第一渡主册。”
“楚家南支守台的人往下填之后,外桥、传讯、收尸、看渡的外线死得几乎干净。州里不敢让第一渡外线全断,就把闻家拖上来补缺。”
“补的不是主席,是外皮。”
“后来楚南那一脉埋得太净,州册又被改了一轮,外皮才被写成守席。”
每个字都像他自己狠狠干咽过一遍,再吐出来。楚红衣只问了一句:“谁改的?”
闻青阙沉默了。
他可以承认闻家披的是外皮,却给不出一个能让楚家痛快的名字。因为谁都知道,这种能改州册、抹苏楚、把闻姜写上去的事,不可能一家单独做成。州府、旧门司残线、宗门、世族,至少有几只手一起压了下去。
楚白侯却在这时开了口:“人既死净,册自然该改。否则州门外线谁来守?”
楚红衣猛地转头,眼神冷得像能把人骨头磨碎:“用你守了?”
她往前半步,声音越发低:“楚家死人埋在台下,闻家至少还认自己披的是剥来的外皮。你这种拿着楚姓在山上吃位的人,算什么东西?”
楚白侯眸光一沉:“总强过你这种拿了印就认祖的野骨。”
“野骨也比吃同族尸的狗强。”
杀气轰然对撞,几乎要在审名路里先起火。
偏偏九冥君那半身抬起了左臂,骨杖朝那半副楚甲重重点了一下。甲片一震,滚出一枚极小极旧的铜扣。铜扣啪地弹开,里头压着一片发黑薄皮。
不是兽皮。
是人皮。
皮上还留着当年刻下去的旧字。
楚南外护,转闻氏记。
先守外桥,后补台册。
此皮不入宗,不入祠,只入州门簿。
这几行字一露,全场神色都变了。
闻家这层门皮,本就是从楚家背上剥下来的。
不是说法,是实物。
闻青阙看着那张薄皮,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没有躲,也没有再去粉饰,只是把视线压得更实。
“现在满意了?”他问楚红衣。
楚红衣一脚踩住那张薄皮,剑尖轻轻点在上面:“满意个屁。”
她抬起眼,杀意比先前更稳:“我只是更想杀人了。”
话音落下,她反手一剑,把后面另一个还想扑过来抢皮的闻家执事钉死在石壁上。闻青阙没有拦,只是走过去,把那半副楚甲稳稳收起。动作很慢,像在替谁扶一具早该入土的旧骨。
“这东西,我先替你带着。”他转头看向楚红衣,“今夜你若还能站着,我亲手还你。”
楚红衣盯着他看了几息,第一次没把这个人当成一条只会替宗门护皮的狗。
因为至少在这一刻,闻青阙没有缩。
那张发黑旧皮落在地上,闻家那边不少人都低了头。有人是心虚,有人是真第一次知道自家守了这么多年的“州门旧护”底下,真压着这样一张皮。抬头便要对上楚红衣那双眼,他们没人撑得住。
闻青阙却站得很直。
他把楚甲收入袖中时,指腹还替那块残楚纹轻轻拂过一遍灰。动作短得几乎看不见,却比一万句漂亮话都有分量。
“闻家这层皮怎么来的,我认。”他重新开口,声音更沉,“可认,不等于我还替这层皮继续吃人。”
这话不算誓,也不算悔。
却让在场几人都听出了点别的东西。闻青阙是在第一次把自己和闻家整张旧皮剥开一线。至于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