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等,越像整片葬舟渡被拖成了一座旧衙门。门还关着,灯却亮在地底,死人站着不倒,活人已经先开始想自己脚下这块砖、身后这道桥、家里那本旧账簿,哪一处会先翻出血来。
韩照骨终于落到主栈地面,黑符成环,把七条尸舟和那串七铃全圈在里面。镇门司黑甲跟着分成三层,将岸上的平民和各家修士一寸寸往外压。
“尸、册、铃,镇门司先收。”韩照骨沉声开口,“问罪钟已响,谁敢私藏旧物、私入旧狱、私放死尸,按通门重罪论。”
苏长夜站在尸舟前,只回了两个字:“不给。”
周围空气当即绷紧。萧轻绾掌中的萧印亮了半层,陆观澜惊川一横,枪尖正卡在苏长夜与黑甲中间最窄的那道口。楚红衣更直接,人已站到七铃旁边,剑尖朝外,谁敢再向前,她先断谁的腿。
韩照骨看着他们,眼神一点点沉下去。他当然想强收,可今夜已不是平常场子。黑河、天阙台连着出事,苏长夜这些人一路杀过来,本就把州里很多遮羞布掀得差不多了。此刻再硬扣,只会把还悬着的第二声钟直接砸到自己脸上。
“你拿着也没用。”韩照骨最终还是压住了火,“引木一开,渡下旧狱会自己认路。到时候不是你想不想下,是它会不会先拖你们下去。”
“那也比进你袖子干净。”苏长夜声音冷得没有起伏,“至少我砍得到。”
姜照雪没看这边,她一直盯着水下那点惨白灯影,忽然低声道:“下面不止一面镜。”
陆观澜偏头:“什么意思?”
“我以为第一渡埋的是审骨镜。”姜照雪慢慢摇头,“现在看更像三十六盏问罪灯。钟响,灯醒,旧狱自己开路。它认的不只是尸,也认还活着的这些姓。”
此话一出,岸上很多本来还按兵不动的人眼神立刻变了。若真是三十六盏问罪灯,那今夜能翻出来的就不只换籍旧账,凡和州门席位、家脉门线、被门认骨之事扯上关系的,都会被照出影子。
也在这时,楚白侯现身。
他没落在主栈,而是站上东侧高石桥,身后跟着太玄剑宗刑峰与外务峰的人,衣袍整整齐齐,像特意挑了个让所有人都能看清的地方。
“既是旧镜将醒,楚家也该看一眼。”他说。
楚红衣抬头望去,眸中冷意压成了冰:“你也配提楚家?”
楚白侯神色不动,只看她腕上的完整楚印:“你拿着印,我守着人。谁更像楚家,后头让镜来照。”
“狗话。”陆观澜直接骂出声。
高桥那边刚冒出一点火气,南埠一侧却骤然乱了。几条破木船里缩着的船户、脚夫和挑担小贩忽然一个接一个抱头跪下,像耳边被谁狠狠干敲了一记。有人满脸是泪,嘶声喊了出来:“我听见了……有人在我耳边报名字!”
“报的不是我,是我爹,是我爷爷……”
萧轻绾听得指尖一紧:“钟在认血。”
话音才落,第二声钟便从渡下石腹里撞了出来。
当——
这一下近得多,整座栈桥、黑柱、尸舟与石埠全被敲得一震。黑甲里有人胸口一闷,当场喷血。可真正可怕的还不是伤。钟尾未散,水下那点白灯已分成三十六点,齐齐浮在黑水下面,一点一点排开,像三十六只不肯闭上的死人眼。
姜照雪吸了口凉气:“灯醒了。”
主栈底下随即响起沉闷机关声。不是谁去开门,而是桥腹自己在动。厚重石板一层层错开,露出一条斜着往下的黑道。石阶两侧,一盏盏小白灯顺次亮起,把通往渡下旧狱的路照得发惨。
没人抢着下。
连韩照骨都只是盯着那条黑道,眼神接连变了几次。路虽然开了,可谁都知道,问罪钟敲出的门,先进去的人未必有命回来。
偏偏这时,最前那具被苏长夜掰开嘴的州府旧尸抬起手,直直指向苏长夜。
“执骨者。”
“下去接问。”
话落,尸身轰然碎成一地黑灰。黑道却在这一刻全亮,灯光沿着石阶一直深入地底,像专门给一个被点了名的人让出路。
岸上那些抱头跪着的人仍在报祖上的名字,有人把几十年前首渡埠丢失过的棺、沉过的尸、收错过的尸税一件件抖出来,没人教,全是血里自己翻出来的。韩照骨一边下令黑甲封口,一边看得脸色发沉。他比谁都懂这不是寻常闹鬼。问罪钟最可怕的地方,从来都在于它先翻你骨里的旧线,再来问你今夜的事。
苏长夜却只盯着那条黑道。石阶两侧有极细的引槽,槽里残着旧血和灰签屑,明摆着很多年前就有人顺这条路往下送尸、送册、送门席根脉。所谓旧狱,根本不只是关人的地方,更像一间把死人、名簿和门点一并压住的旧工坊。
这种地方,最适合长脏。
也最适合动刀。
黑道口前越来越冷。三十六盏白灯照得每个人脸色都像蒙了一层灰。第二声钟替第一渡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