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博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寸头,站得笔直,肩膀很宽,两手贴着裤缝,一看就是当兵的。老爷子点了点头:“小侯同志,辛苦了。从部队过来多远?”
“不远,高铁几个小时。”
“还没吃饭吧?小暖,给猴子同志下碗面!”
苏暖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猴子赶紧摆手:“大伯别麻烦了,我路上吃了泡面。”
“泡面算个屁的吃饭。”苏博文一摆手,“苏暖,多下两碗,你哥也没吃呢。”
苏暖的手艺确实比苏寒好。
一碗阳春面,汤清面白,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叶子,滴了两滴香油。
猴子端起碗,吸溜了一大口面条,眼睛亮了:“小暖,你这手艺绝了!比我们基地食堂老张强一百倍!”
苏暖被他夸得脸微微红了:“猴子哥你慢点吃,别烫着。”
苏寒坐在旁边也端着一碗面,但没怎么吃。
他把那张祭文从兜里掏出来,摊在桌上,一边吃面一边看,嘴里念念有词。
猴子吃完面,把碗一放,打了个饱嗝,凑过去看那张祭文:“老苏,你这样干念不行。你得站起来,摆出架势,像喊口令一样念。你在部队喊口令的时候怎么喊的?胸膛鼓起来,气沉丹田,一声喊出去半个操场都听得见。你把念祭文也当成喊口令,不就得了?”
苏寒抬起头,想了想,觉得猴子说得有那么点道理。
他把筷子放下,站起来,走到堂屋中间,深吸一口气,按猴子说的,气沉丹田,把祭文第一句念了出来:“维某年某月某日,粤州苏氏阖族子孙——”
声音在堂屋里回荡,比刚才低沉有力多了。
苏博文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捋着胡须,微微点头:“嗯,好多了。就是后面还得再顺顺,有几个字咬得不太清。”
猴子得意地冲苏寒扬了扬下巴:“怎么样?听我的没错吧。”
苏寒没理他,继续念后面的。
下午的祠堂里,香火缭绕。
苏寒穿着那件苏武备用的练功服——黑色对襟盘扣,袖口宽松,下摆垂到膝盖——站在享堂正中央,面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
苏武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竹竿一头点在地上,另一头在他手里转来转去。
“三爷爷,三跪九叩的规矩是这样的——先站着,双手抱拳举过头顶,鞠躬到膝盖,这叫‘拜’。”
“然后左腿先跪,右腿跟上,双膝着地,双手撑地,额头磕到地面,这叫‘叩’。起来之后重复,一共跪三次、叩九次,所以叫三跪九叩。”
苏寒点了点头。
“你先来一遍,我看看。”苏武把竹竿往地上一顿。
苏寒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弯腰鞠躬。动作做得还算标准,但苏武的竹竿还是点在了他的后背上:“腰再弯一点,肩膀放松。你这是在鞠躬,不是在行军礼。”
苏寒把腰又往下压了压。
竹竿又点在他的膝盖上:“跪的时候膝盖要并拢,不并拢显得散漫。您是主祭官,全族上万双眼睛盯着您,一个细节不到位,人家就能挑出毛病来。”
苏寒重新站直,从头来过。
这次鞠躬的幅度够了,跪的时候膝盖也并拢了,但额头磕到地面的时候,竹竿又点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叩首的时候额头要碰到地面,但不要‘砸’下去。有些地方的人讲究磕得越响越诚心,咱们苏家不兴这个,轻轻碰到就行。”
苏寒的额头贴在冰凉的地面上,闷声说了一句:“知道了。”
一遍。
两遍。
三遍。
苏寒在享堂里跪了起、起了跪,练了将近一个多小时。
后背的练功服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膝盖也跪红了。
猴子靠在享堂门口,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看着苏寒在里面一遍一遍地跪拜,忍不住感慨道:“以前在部队练格斗、练射击,那些是硬功夫。这东西比格斗还难,软刀子,扎得你浑身不自在。”
公祭大典倒计时第五天。
一大早,苏博文就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藏青色的,料子挺括,胸前的口袋上别着一支老式英雄钢笔。
他站在祠堂门口,不时往村口方向张望,手里的拐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苏寒从老宅那边走过来,看见大伯这副样子,好奇问道:“大伯,今天有客人?”
“省里和市里的领导要来。”苏博文捋了捋胡须,“还有公安局和交通局的同志。过万人的大场面,不比咱们村里春祭,领导们不放心,要提前过来看看。人家是好意,咱们得以礼相待。”
苏寒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上午九点半,三辆黑色轿车从村口的乡道上拐了进来。
牌照是省会的。
最前面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白衬衫。
毕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