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里希特忽然又把话扯开。“柏林把我们这几个人收回去,到底想干什么。”
“摆在那儿。”沃尔夫说。“挂勋章,摆姿势,让别人看着还以为帝国有救。”
“那我这张脸不够体面。”里希特摸了摸眼罩。“摆出去影响市容。”
“正好。”丁修说。“越惨越真。干净的英雄留不住人,快死的英雄才值钱。”
里希特盯着丁修看了两秒。
“你这人说话真难听。”
“但都对。”
施泰因这时候开口了。
“他们不是要我们去打仗。”
沃尔夫看向他。
“那要我们去干什么?”
“去给还没死的人垫胆。”施泰因说。“一车勋章,一车烂人,拉到柏林站台上,人家一看,还会觉着上面没完。”
里希特哼了一声。
“说白了就是送殡队提前到位。”
“对。”丁修说。“只不过这回棺材还没盖上。”
里希特笑得更响了点。
“好。”
“那我认了。”
“反正我这辈子也没坐过这么干净的专列。临死前还能混个头等厢,不亏。”
沃尔夫侧过头,看着丁修胸前那枚勋章。
“说真的,我挺佩服你。”
“佩服什么?”丁修问。
“你撑得太久了。”沃尔夫说。
“空军从四三年开始就在退。我那会儿每次起飞都在想,这次大概回不来了。可总还能在别的机场落地。装甲兵也一样,车坏了还会有新车,师打残了还会有补充。”
“你不一样。”
“你的每一步都在最脏的地方。”
“莫斯科没把你冻死,勒热夫没把你磨死,斯大林格勒没把你埋死,库尔斯克没把你烧死,华沙没把你炸死,布达佩斯和拉布河也没把你拖住。”
“这不是命硬。”
“这叫熬。”
丁修没接这句。
里希特却嗯了一声。
“我也服。”
“别的不说,你到现在还能坐这儿喝酒,就比大多数将军强。”
“他们有的是人死在前面给自己垫路。你不一样。你是一路看着自己人死光,还得接着往前走。”
“这活,我不一定干得了。”
施泰因也点了头。
“我也一样。”
丁修把酒瓶拖回自己这边,给四个人杯子里又各倒了一点。
“别说得太好听。”
“说好听了,我就真成英雄了。”
里希特抬杯。
“你本来就是。”
“少来。”丁修说。“勋章是上面挂的,人是下面死的。真拿这玩意儿当饭吃,早饿死了。”
里希特碰了下杯。
“行,那不说英雄。”
“说倒霉蛋。”
这一次,四个人都笑了。
笑声不大。
但是真笑。
笑完以后,车厢里那股僵硬又散开了些。
里希特把腿一伸,靴子架上对面座位。
“说点有用的吧。”
“比如,真到了柏林,你们打算怎么死。”
沃尔夫先看向他。
“你倒挺会找话头。”
“这叫务实。”里希特说。“都快到站了,还不许我提前挑个死法?”
施泰因靠着窗边。
“你先说。”
“我?”里希特想了想。“最好死在坦克里。一炮打穿,车里起火,人还没感觉到疼就没了。要是能顺手带上几个伊万,那就更体面。”
沃尔夫把空军帽放到桌上。
“挺符合你。”
“那你呢?”里希特问。
沃尔夫看着自己那只戴黑手套的左手。
“我大概死在楼顶。”
“为什么。”
“空军没地方可去了,只剩屋顶和街口。”沃尔夫说。“要是苏军飞机来,我抬头看一眼,被弹片切开,也算死在老本行边上。”
“你这死法不痛快。”里希特说。
“痛快的都轮不到我们。”沃尔夫回了句。
里希特又看向施泰因。
“你呢,艇长。”
施泰因过了几秒才开口。
“别让我淹死。”
里希特怔了一下。
“柏林哪来的海。”
“下水道。运河。地铁。”施泰因说。“我在艇里待够了。真要死,别让我死在水里。”
里希特盯着他看了会儿,没再拿这事开玩笑。
他最后看向丁修。
“轮到你了。”
丁修没想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