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青口镇的街道静得出奇,偶尔有风吹过,把街边晾着的布条吹得轻轻摆动。
陈平背着包袱出了院门,往镇子里走了一圈。
码头上,漕工已经开始干活了,号子声从河面上飘过来,和一年前没有什麽两样,扛包的,拉绳的,站在跳板上吆喝的,人头攒动,热气腾腾。
陈平站在岸边看了一会,转身往西走。
灰水场那边炊烟已经起来了,细细的一缕,从窝棚顶上飘出去,散在灰白的天色里。
路边有个老妇人蹲在门口,手里捧着个破碗,低头喝着什麽,抬头见到陈平,愣了一下,朝他点了点头。
陈平点头,转身往码头方向走。
天色渐渐亮了。
官船停在码头边上,船身宽阔,甲板上兵甲林立,旌旗在晨风里舒展开来。
吕程、李缘、胭脂虎、黄牙几人站在岸边,见陈平过来,没有人说什麽,就那麽站着。
陈平走到众人面前,停下来。
吕程开口,声音平静:一路走好。
李缘道:祝你武运昌隆。
胭脂虎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陈平一眼,眼神里有什麽东西,随即移开。
黄牙嘿嘿笑了两声,从怀里摸出个钱袋子,往陈平手里一塞,道:路上花用,别嫌少。
陈平接过来,没有推回去,点了点头。
一个兵甲走过来,开口:陈平,可以上船了。
陈平转过身,跟着兵甲走上跳板,脚步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走到船舷边,他没有回头。
船舱内,白崇山和白明已经落座,见陈平进来,两人都带着笑意。
隋观坐在上首,大马金刀,姿态随意,脸上那道旧疤在灯光里显得格外深,抬手挥了挥:坐。
陈平在白崇山身侧落座,侍女端上茶水,热气袅袅。
隋观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感慨道:也是某运气好,刚从战场上下来,就能赚笔功勳,还带回去个甲等资质的天才,你白家有功。
白崇山拱手,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隋观放下茶碗,看向陈平,道:你此去天燕府,某跟你说几句。
陈平抬起头。
天燕府很大,十几个山阳城加在一起也不过如此,苍梧台在城中,院长就是漓川总督,军政一体,到了那边,少说多看。隋观顿了顿,城里有四大世家,陆薛萧王,除此之外还有官员家属,商会商行,三教九流,城中势力交错,各有各的考量,合作,冲突,你虽是我苍梧台甲等资质弟子,但在城中行走,还需步步谨慎,切勿自持身份,便得意忘形。
陈平点了点头,把这几句话记下。
船在水面上平稳行进,窗外的景色一片片往後退,青口镇的轮廓越来越小,消失在河道转角处。
船行了两天有余。
河面越来越宽,水色从浑浊的黄褐渐渐变深,两岸的村镇越来越密,码头一个接一个,停着的船只越来越多,有货船,有客船,有官船,桅杆林立,遮了半边天。
河面上来往的船只多了起来,号子声此起彼伏,水腥味混着货物的气息,从窗缝里钻进来。
第三日傍晚,夕阳压低,天色染成深橙。
陈平站在船舷边,往前看。
远处,一片连绵的山脉横亘在天际,山峰高耸入云,山腰处云雾缭绕,看不见山顶,像是从地面直接长进了天里,把半边天都压住了。
隋观不知什麽时候走到了身侧,抬手往那片山脉一指,随口道:那就是南岭。
陈平盯着那片山,没有说话。
隋观把手放下,转身往船舱二楼走去,脚步声在木梯上咚咚响了几下,消失在上头。
二楼船舱内,隋观在窗边站定,目光落在船舷边那个背影上,沉默了片刻,自言自语道:这般资质,若能早些收至门下就好了,但他还无军功,进不得内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没有再说话。
船靠岸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码头上灯火通明,火把插在木桩上,把整片码头照得亮如白昼。
码头极宽,比青口镇的码头宽出何止十倍,停着的船只密密麻麻,大的小的,官的民的,桅杆连成一片,在夜色里高高低低地伸着。
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搬货的,卸货的,背着包袱赶路的,穿着各色衣裳,说着各地口音,嘈杂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码头入口站着一排甲胄齐整的兵卒,腰间挎刀,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扫,周围的人见了自觉绕开,无人敢近前。
陈平背着包袱跟着众人下船,脚踩在码头的青石板上,抬起头。
天燕城的城墙就在前方。
城墙高耸,青灰色的巨石一块一块垒起来,每一块都比人高出一截,城墙厚得像是一座山横在那里,城楼上火把连绵,把城墙顶部照得通红,旌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遮了半边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