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苍面前摊着一张南荒十二郡的舆图,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满嘴苦涩。
钟正推门进来,一身便服,手里拎着一壶酒。
他把酒放在案上,在冯苍对面坐下,自顾自的倒酒,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碗。
冯苍揉着眉心,有气无力的问道:“钟校尉,你说,咱们还能撑多久?”
“南安已破,严将军殉国,武阳三千残兵,粮尽援绝,不出三日,此城必破。”
“犍为郡一丢,成都门户大开,郝定荒手里满打满算一万守军。”
“成都城高墙厚,守三个月不成问题,可问题是,郝定荒愿不愿意守?”
钟正放下酒碗,擦了擦嘴,语气十分平淡。
冯苍看向钟正,目光里有一丝不解:“他是南荒武将之首,不守成都,还能去哪?”
钟正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将军,您觉得蔡使君这个人怎么样?”
冯苍小心翼翼的斟酌用词:“使君为人宽厚,待下属不薄。”
钟正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端在手里,摇晃着碗中的酒。
“宽厚?不薄?当初将军兵败云南,是谁在蔡使君面前替您说好话?是江白。”
“可结果呢?因为使君的猜忌与冷落,连个差事都不派给将军。”
“若不是永昌军打到了大渡河,后防无人可用,使君会想起您?”
冯苍脸色一僵,没有说话。
“严将军从一个小兵走到将军用了四十年,劳苦功高,结果呢?”
“瘟疫蔓延,蔡贤一道令就把犍为郡的粮断了。”
“严将军不是死在敌人手里,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钟正如钝刀割肉般层层剖析,惊得冯苍背后发凉。
他又指出广汉郡是成都的北大门,汉中援军要从这里过,也是州府最终的后盾。
守着风口,南荒打赢了是应该的,打输了就是后方支援不利,将军之过。
钟正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无论怎么选,将军都是吃力不讨好。”
“打赢了没赏,打输了背锅,这就是蔡贤的‘宽厚’。”
冯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目光在舆图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一条出路,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钟校尉,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将军,您说,汉中那帮人,靠得住吗?”
“方休亲自去谈的,汤哲已经答应出兵,一万援军已经从汉中出发。”
“算算日子,应该到涪城了,只不过碍于瘟疫,停滞不前。”
“如今犍为全郡沦陷在即,汉中应该出兵了,想必很快就抵达绵竹关。”
冯苍看着地图,说出自己的见解。
钟正微微叹息,脸上露出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方休为了报仇,宁愿顶着背信弃义的骂名也要残害傅抗,连绵竹关以北都敢割让。”
“这种人,眼里只有自己的仇恨,哪有南荒的利益?”
“汤哲虎狼之心,天下皆知,他出兵真是为了帮南荒,还是想趁火打劫?”
钟正两眼直视着冯苍,目光锐利得像刀锋。
冯苍身子一震,他当然想过,只是不愿意去想。
若是汉中援军过了绵竹关,他们真的会帮南荒打永昌吗?
他若是与永昌联手,南北夹击,成都怎么办?他又该怎么办?
当敌弱我强的时候,汉中自然会乖乖遵守盟约,一起同仇敌忾。
如今永昌军势如破竹,南中已定,犍为将破,成都危在旦夕。
这时候敌强我弱,汉中的援军过了绵竹关,必定会反咬一口。
想到此处,冯苍额头冒出冷汗,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浸透。
“可方休说,汤哲需要南荒,就像南荒需要他。”
“他若是翻脸,只会两败俱伤,让韩守疆坐收渔利。”
冯苍的声音有些发虚,像是在说服自己。
钟正冷笑道:“方休一个主簿,懂什么军国大事?”
“他只知道报仇,只知道割地,拿南荒的利益去换汉中的刀。”
“至于南荒以后怎么样,他管吗?”
汤哲固然需要南荒,可他需要的是听话的南荒,能为其提供粮草和兵源。
而不是需要一个不听话的盟友,更不需要一个随时可能翻脸的邻居。
他最好的选择,就是趁火打劫,等永昌军把成都围了。
双方拼得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帮助南荒守城。
钟正的声音越来越冷,让冯苍内心一阵发寒。
他想起梓潼郡的那些百姓,想起那些已经被割出去的土地。
那些地方,从今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