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莱因哈特的语气陡然变得更加凝重,那凝重中带着一种穿透岁月、饱经沧桑的沉重感,仿佛话语本身有了重量,“让你这样的年轻人,过早地、在准备并不充分的情况下,卷入如此残酷、如此超越常规的战斗,直面远超你们当前阶段应有承受界限的恐怖、死亡和存在性冲击……”他罕见地停顿了一下,银灰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那像是遗憾,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近乎自责的涟漪,如同寒潭最深处被投入石子后泛起的、转瞬即逝的微澜,“这是我们的失职。是学院评估机制的失职,也是我们这些肩负引导和保护责任的导师的失职。”
失职?兰德斯愕然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从未想过,会从这位以铁血纪律、绝对理性和对学员要求严苛到近乎残酷而着称的教授口中,听到这样近乎“软弱”的、承认错误的词。这比刚才的赞赏更让他感到冲击和无所适从。
莱因哈特似乎看穿了他的震惊,迎上他愕然的目光。教授眼神中那丝罕见的涟漪瞬间消失不见,重新变得坚不可摧,如同经过千锤百炼、淬火而成的寒铁,闪烁着冷硬而理智的光芒:“然而……”他加重了这个转折词,“在既成事实面前,追责与懊悔只是无用的情绪。终究,力量与责任相伴而生,这是驭兽之道,也是生存于这个世界的铁律。当你展现出远超常人的潜能,当你选择踏上这条布满荆棘与未知的强者之路时……”
他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清晰而有力地敲打在兰德斯的心头,激起无尽回响:“守护并肩作战的同伴,对抗涌动的黑暗与无法理解的恐怖,便成了你无法回避、也无法推卸的宿命。对此,我问心无愧。”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入兰德斯的灵魂最深处,将某种认知烙印进去,“这份因力量而生的沉重,你必须理解,也必须学会背负。这是选择这条路必须支付的代价。”
宿命……沉重……无法推卸……这些词如同无形却质量惊人的巨石,轰然压在兰德斯本就疲惫不堪、微微挺起的肩膀上,让他瞬间感到呼吸一滞,脊椎都仿佛弯了下去。刚刚从心底升起的那一丝被认可的暖意和价值感,在这沉重的“宿命论”面前,似乎被彻底碾碎、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冰冷和茫然。原来,表现得“好”,并不意味着解脱,而是意味着要承担更多?这难道就是强者的诅咒?
“至于你现在的状态,”莱因哈特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许,带上了一种过来人的、基于无数实战经验的笃定,“沉溺于恐惧的单纯反复回想,任由那些血腥画面在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循环播放,只会让那些阴影在你心里扎根,越长越深,最终可能扭曲你的意志,甚至侵蚀你与异兽伙伴的联结。”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兰德斯,两人此刻站在一道最宽的彩色光柱旁,光与影在教授脸上形成鲜明的分割:“用充实的、有秩序的日常去覆盖它们。学习新的知识,进行规律的训练,哪怕是完成最琐碎、最不起眼的学院任务。让身体和大脑忙碌起来,重新建立与‘正常’世界的联结。但更重要的是,”他抬起一只手,食指虚点向兰德斯心口的位置,动作缓慢而充满寓意,“锤炼你的核心意志。把战场上的压力、恐惧、甚至那种存在性的战栗,视作磨砺你精神韧性的砺石。不要逃避,不要试图遗忘——那只会让它们潜伏得更深。直视它,冷静地剖析它的根源,理解它为何让你恐惧,最终……在理解的基础上,超越它。”
莱因哈特教授的眼神似乎在这一刻穿透了现在,望向了极其遥远的过去,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只有亲身经历过类似炼狱的人才能拥有的共鸣:“当年……在北方永冻裂隙的深处,我也曾站在同袍的尸山血海之间,眼中所见、耳中所闻,遍处是亡魂的哀鸣与冰雪也冻结不了的绝望……但别无他法。后退即是毁灭,沉溺即是死亡。唯有直面,拆解,然后,踏过它们。让那些亡魂和恐惧,成为你前行路上踩在脚下的基石,而不是拖你坠入深渊的锁链。”
说完这席话,莱因哈特教授抬起右手,在兰德斯紧绷如岩石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那一下并不算轻,带着军人式的干脆利落,却又奇特地并不让人觉得疼痛,反而像是注入了一股沉甸甸的、坚实的力量,一种“你能承受”的无声信任。
下一刻,在兰德斯还沉浸在那番话语和肩膀上的触感中时,莱因哈特教授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向后滑入旁边廊柱投下的、最为浓重的阴影之中。他的气息、存在感,在瞬间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他从未在那里出现过,刚才的一切对话只是光影造成的幻觉,或是兰德斯疲惫大脑产生的又一次臆想。
兰德斯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沐浴在斑斓跳跃的琉璃光影下,有些恍惚。手中隔离盒冰冷的触感依旧真实,但莱因哈特教授的话语却在脑海中激烈地冲撞、回荡、发酵——那意料之外的赞赏带来的微弱暖意、那“失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