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众人消化,武媚娘又道:“再者,与其空等减免,不若‘以工代赈’。可趁此农闲,由朝廷拨付专款,招募灾民,兴修赵州、冀州等地破损的水利设施,疏浚河道,加固堤防。
既能让灾民凭劳力获取口粮,度过难关,又能为来年农耕打下基础,防范水旱。此乃化消极为积极,一举两得之法。”
她目光炯炯,数据信手拈来:“据工部估算,修复赵州白马渠、冀州广润渠等工程,约需民夫五万,工期两月,耗粮十五万石,钱帛三十万贯。
而此举,可保今冬明春数十万灾民不至流离失所,更可惠及后世。相较于单纯减免赋税、等待恢复,孰优孰劣,不言自明。”
她甚至引经据典:“《史记·河渠书》有云:‘甚哉,水之为利害也!’修水利乃治国安邦之本。前朝隋炀帝大兴土木,固不可取,然因噎废食,亦非明君所为。
当用则用,当省则省,关键在于是否利于民生社稷。”
一番话,条分缕析,数据扎实,思路清晰,既指出了旧例的弊端,又提出了具体可行的新方案,更上升到治国方略的高度。相比之下,户部那句“循旧例,稳妥可行”的奏请,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敷衍塞责。
殿内一片寂静。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务实派的官员,如裴炎、刘祎之,以及程务挺等将领,眼中都露出了钦佩之色。就连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官员,也不得不承认,王妃的方案确实更为高明,更得民心。
李贞坐在那里,脸色有些微妙。他原本已准备准奏户部的方案,武媚娘的突然介入,打乱了他的节奏。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快,一种权威被挑战的感觉。
他试图坚持:“媚娘所言,确有道理。然,分级核查,工程兴役,牵涉甚广,恐地方官吏执行不力,反生弊端。不若……先依旧例,待观察后再行调整?”
他的语气带着商榷,但意图很明显,希望维持自己的决定。
武媚娘转回头,看向李贞,目光平静无波,语气却带着一种柔和的坚定:“王爷所虑,亦是老成谋国之言。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河北灾民,嗷嗷待哺,岂能再拖延观望?”
她目光扫向裴炎和司农寺卿,“至于执行之力,可命裴相总揽,司农寺、工部、御史台选派干员,组成巡察使团,亲赴河北,督导落实。若有怠政渎职者,严惩不贷!如此,可保政令畅通。”
她将执行和监督的环节都考虑到了,堵住了李贞的借口。而且,她提议由裴炎总揽,裴炎是她的人,这等于将此事的主导权也揽了过去。
李贞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武媚娘的方案,无论从道义上还是可行性上,都无可指摘。
若再强行坚持旧例,不仅显得自己固执短视,更会在群臣面前暴露自己与武媚娘在执政能力上的差距。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身侧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大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勉强笑了笑:“王妃思虑周详,体恤民瘼,是本王虑事不周了。就依王妃所奏办理!裴炎!”
“臣在!”裴炎立刻出列。
“此事由你总责,会同相关衙署,即刻拟定详细章程,报本王与王妃审定后,火速执行!”
“臣遵旨!”裴炎躬身领命,声音洪亮。
一场看似寻常的政务讨论,以武媚娘的全面胜利而告终。经此一事,朝堂的氛围悄然改变。
接下来的奏对中,许多官员在陈述完事项后,目光会不自觉地瞟向武媚娘,似乎更期待她的决断。即便是向李贞奏事,语气中也多了几分请示的意味。
武媚娘或简洁指示,或深入追问,总能切中要害,其敏锐的洞察力和果断的决策力,与李贞偶尔流露出的迟疑和依赖旧例形成了鲜明对比。
程务挺在奏报北疆军务时,详细分析了突厥残部的动向和己方布防,李贞听得连连点头,最后惯例性地问:“程将军以为,当如何应对?”
程务挺抱拳道:“末将以为,当增兵云州,加强戒备,同时遣轻骑巡边,震慑宵小。”这是稳妥之策。
李贞正要点头,武媚娘却开口道:“程将军,增兵巡边,固不可少。然,阿史那伏念新败之余,竟敢再次寇边,其背后恐有支撑。除军事外,可曾探得契丹、奚族内部有何异动?或有无其他势力暗中联络?”
程务挺一怔,随即肃然道:“娘娘明察!末将已加派斥候,确有迹象表明,有吐蕃残部使者暗中活动于契丹部落之间。末将已命人严密监视。”
“嗯。”武媚娘微微颔首,“军事固防,谍报亦不可松懈。需双管齐下,方能知其虚实,断其羽翼。此事,将军可与燕青多通消息。”
“末将明白!”程务挺眼中闪过一丝敬佩,躬身退下。
李贞坐在一旁,听着武媚娘与将领的对答,心中那股压抑感愈发强烈。他发现自己熟悉的军事领域,武媚娘也能凭借其情报网络和战略眼光,提出更具深度的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