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芬笑得眼角堆起褶子，顺手从篮子里抓了两根水灵灵的黄瓜，塞给张景才：“拿着，解解暑。你妈今儿个蒸了豆包，回去趁热吃。对了，”她压低声音，眼神往录像厅方向瞟了瞟，“你爸今儿个回来，坐在炕沿儿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缸都满了。我问他，他说就琢磨一件事——”张景才停下脚步：“啥事？”“琢磨你。”王桂芬眨了眨眼，笑意里带着点狡黠，“琢磨你这脑袋瓜子，到底是个啥做的。咋就能把人家电影院里卖爆米花的买卖，硬生生挪到自家院子里，还挪得人山人海、钱哗哗淌？”张景才没说话，只把黄瓜攥紧了些，青翠的凉意渗进掌心。他抬头望向远处，百货大楼顶上那面褪色的红旗正被晚风掀起一角，猎猎作响。回家的路不长，却走了很久。路过大哥张景军的店时，卷帘门已经拉下半截，门缝里漏出昏黄灯光。张景才脚步微顿，听见里面传来王桂芬高亢的嗓音：“……明儿个开业，厂子食堂那单子，你亲自跑一趟！合同得按新价签！别听你姐瞎咧咧，她懂啥？她以为开饭馆呢，光会炒菜就行？”紧接着是张椿霞一声短促的冷笑：“炒菜？我炒的菜，能养活一家五口人。你炒的，也就够喂饱你肚子里那点算盘珠子。”门内骤然安静了一瞬。张景才没推门，只隔着半垂的卷帘门，静静听着。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到他脚背上，又倏忽散开。推开自家院门时，天已擦黑。堂屋灯亮着，奶奶坐在轮椅上，膝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杨家将》，李淑华正蹲在她脚边，用蒲扇轻轻扇着风。樊力和张椿霞并排坐在门槛上，一个捧着英语课本，一个捏着铅笔在演算纸上涂涂改改，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箭头，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三轮车轮廓。“回来了？”李淑华抬眼，声音温软，“快洗洗手，豆包刚出锅。”张景才应了一声，把黄瓜放进水盆，掬起凉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鬓角滑落，沁凉。他抬头，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却没什么表情的脸，额角有道浅浅的旧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他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忽然抬手，用拇指用力蹭了蹭——没蹭掉。晚饭是豆包配咸菜疙瘩，甜面酱裹着麦香，咬一口，满嘴都是实在的暖意。奶奶胃口好，吃了两个，还让李淑华给她盛了半碗小米粥。张景才坐在下首，慢条斯理地嚼着，目光掠过桌上每一张脸：父亲沉默地喝粥，母亲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满足，大姐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什么难题，樊力扒拉着碗里的米粒，偶尔偷瞄一眼张椿霞的演算纸。“老七，”颜顺树放下碗，抹了抹嘴，目光沉静，“今儿个，你二哥那轮椅，是真给你奶奶挣了脸面。”张景才夹菜的手没停：“二哥有本事。”“有本事？”颜顺树摇头，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桌面上，“他买轮椅，是孝心；你让那轮椅‘走’进录像厅，让几百号人围着看、围着喊、围着掏钱——这叫‘活心’。”屋内一时无声。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轻响。张景才咽下最后一口豆包，抬眼，迎上父亲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夸赞，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灼烫的确认——仿佛终于看清了某个长久以来模糊的轮廓。“爸，”他放下筷子，声音很平，“明天，我带椿霞去趟县医院。”李淑华手一抖，筷子差点掉进碗里：“去医院？她……她咋了？”“不是她。”张景才看向奶奶，老人正眯着眼，似睡非睡，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是给奶奶看看腿。景军店里那些厂子订单，撑不死。得找条更长的河。”颜顺树没说话，只缓缓点了点头，伸手，把桌上那碗没动几口的小米粥，轻轻推到了张景才面前。夜深了。张景才没睡，躺在西屋炕上，睁着眼看房梁。窗外月光如练，透过窗纸，在土墙上投下朦胧的格子。他听见隔壁传来樊力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像被什么堵着喉咙。过了会儿，是张椿霞翻书的窸窣，接着是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越来越慢，最后归于寂静。他轻轻坐起身，摸黑穿上衣服，推开院门。四马路胡同静得只剩虫鸣。他径直走向录像厅，没开灯，借着月光，蹲在院门边。白天被踩得发硬的地面上，深深浅浅印着无数鞋印——球鞋、布鞋、胶底解放鞋，还有几枚清晰的女式圆头小皮鞋印，边缘还沾着点泥。他伸出手指，沿着一枚最深的脚印轮廓，缓缓描摹。指甲刮过泥土，发出细微的声响。远处，百货大楼顶上的红旗，还在风里无声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