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三路人马(2/2)
多。有人起哄:“于富,你真偷咸菜了?”“咸菜值几个钱?值当偷?”有人嗤笑。于富涨红了脸,突然把麻布袋往地上一蹾,“哗啦”一声,里面滚出十几只圆滚滚的咸菜疙瘩,表皮还沾着泥,绿中泛黄,饱满水灵。他弯腰抓起一只,狠狠掰开——里面汁水丰盈,晶莹剔透,一股清冽咸香直冲鼻腔。“看见没?这是今早我下地刨的!我娘腌的!她腌菜坛子底下刻的是‘于’字,不是‘赵’字!”于富举起断面,声音发颤,“我嫂子昨儿看见我扛坛子,那是我扛自己家的!她眼花了!”赵婶愣住,剪刀垂了下来。她凑近细看,果然见断面边缘,一道浅浅刻痕,歪歪扭扭,是个“于”字。院里静了几秒。老驴忽然“噗嗤”笑出声,接着是王婶子,再然后,哄堂大笑。连炕上老太太都拍着大腿直咳嗽:“哎哟我的妈呀,闹半天是认错字了!”赵婶臊得满脸通红,把剪刀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边走边嘟囔:“……那字刻得太浅,怪我眼花……”于富长长吁了口气,抹了把脸,弯腰去捡咸菜疙瘩。张景辰却先他一步,蹲下身,随手捡起一颗,凑到鼻下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掐表皮——脆,韧,渗出清亮汁水。“这咸菜,比供销社卖的强。”张景辰说。于富一愣,抬头。张景辰把咸菜递给旁边看热闹的彪子:“回头切丁,拌点芝麻油、蒜末,撒点辣椒面,装小碟,五分钱一碟,放在烧烤摊边上卖。看电影的人,边啃串边喝啤酒,再来口脆咸菜,解腻,提神,还能下酒。”彪子眼睛一亮:“哎!这主意绝!”张景辰又看向于富:“三哥,你腌菜手艺不错。”于富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瞎鼓捣,小时候跟我娘学的。”“那以后腌菜的事儿,归你管。”张景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每天早上四点,你得赶在开门前,把当天的咸菜切好、调好、装盘。不够,你再回去腌;多了,晚上收摊前,我让你带回家。”于富怔住,手还悬在半空,捏着一颗咸菜疙瘩。阳光穿过榆树芽苞,在他指节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忽然想起昨夜张景辰蹲在烤架旁问他的话:“这妹夫是发小财了?又是彩电又是录像机的……”原来不是小财,是实打实的活计——咸菜、炭火、铁锅、风向、人流、烟味、玻璃、还有他攥在手里、磨得发烫的那枚齿轮。他慢慢攥紧拳头,咸菜汁水从指缝里渗出来,凉丝丝的。“行。”于富说,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楚,“我干。”张景辰点点头,没再多言,只转身走向院门。他脚步不快,背影在春阳下显得很沉,肩线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弓弦。走到门槛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抬手指了指东墙:“彪子,带人去换玻璃。富贵,你跟我去青河镇。”富贵“腾”地站起来,裤子口袋里那枚齿轮撞在膝盖骨上,发出轻微的“咔”一声。老榆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晃,毛茸茸的暗红色,像一簇簇未燃尽的火苗。胡同口,一辆八轮车停在柳树荫下。车斗里,静静躺着两台崭新的录音机——银色外壳,旋钮锃亮,磁带仓盖合得严丝合缝。那是张景辰昨天连夜骑车去县百货大楼买的,花了五百二十块。店员盯着他数钱的手看了很久,直到他把最后一张十块钱拍在柜台上,才犹犹豫豫把机器抱出来。没人知道他买录音机干啥。连于江都纳闷:“咱又不卖磁带,买这玩意儿干啥?”张景辰只答了一句:“听声。”此刻,录音机就躺在车斗里,像两枚沉默的银色子弹,静静等待被扣动扳机的那一刻。院门口,李正敏终于缓过气,走过来,轻轻挽住于富的胳膊。她仰头看着他,阳光照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饿不饿?我给你留了馒头。”于富摇摇头,却把她手握得更紧了些。他望着张景辰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咸菜汁水的手,忽然觉得,那点微薄的、攥在手心里的咸涩,竟比昨夜啤酒的麦芽香,更真实,更滚烫。风吹过胡同,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新刷的白墙,掠过写满场次的黑板,掠过墙根下湿润的黑泥,最终,停驻在老榆树第一颗鼓胀的芽苞上。芽苞微微一颤,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一点极淡、极嫩的绿。像一句未出口的诺言,悄然破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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