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蒙灰的日光灯管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这是在红光厂招待所。隔壁床上，孙久波四仰八叉地躺着，呼噜声跟拉风箱似的。缓了好大一会儿，张景辰才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张景辰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把烟在鞋底按灭，指尖捻了捻残留的烟灰。他目光扫过屋内——杨茜伊正攥着张景辰胳膊，笑得眼角堆起褶子；王富贵蹲在墙角，低头摆弄手里一枚生锈的齿轮，耳朵却支棱着，一颤一颤；老驴叼着烟卷，牌还没出完，就歪头朝这边挤眉弄眼；炕上嗑瓜子的老娘们儿们也停了嘴，瓜子皮卡在牙缝里都忘了吐，全抻着脖子听。这院子不大，可人一多，连空气都粘稠起来，混着劣质烟草、汗味、炒豆子的焦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刚解冻泥土的腥气。王婶子没坐稳，又起身去灶台边掀了锅盖，热气“噗”地涌出来，裹着白雾扑了她一脸：“哎哟，这粥熬糊了底儿了！”她手忙脚乱刮着锅底，声音却压不住，“江哥，你那录像厅……真能挣着钱？不是光图个热闹？”张景辰没答，只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折痕处已经磨得发毛。他摊开，是手绘的草图：院门左侧画了个方框，标着“烧烤摊位（暂定）”，旁边用红笔圈了三处——入口右侧、后门拐角、以及靠东墙那棵老榆树底下。树底下还画了个小火堆，旁边写着：“风向利，不呛客，离厕所远。”于江凑过来瞄了一眼，啧了一声：“他连风向都算上了？”“不算风向，晚上油烟往屋里灌，客人熏得直咳嗽，谁还来看电影？”张景辰把纸折好塞回兜里，语气平平，“正敏说昨儿半夜孩子哭醒，她起来喂奶，听见隔壁大柱家媳妇在院里骂街，嫌录像厅放枪声太响，震得她家玻璃嗡嗡响。”“那咋办？”于江皱眉。“今儿下午，我让彪子带俩人，把东墙根那三块碎玻璃换掉，换成厚实的毛玻璃，再糊层旧报纸。”张景辰顿了顿，抬眼看向王婶子，“婶子，您家那扇旧木窗，要是不急着用，能不能匀我一块？我拿新玻璃跟您换。”王婶子愣了愣，随即拍大腿：“哎哟！你早说啊！我家西屋那扇窗，去年漏风漏得厉害，我寻思拆了当柴烧，昨儿才卸下来，搁在仓房门口呢！”“行，我等会儿让彪子过去扛。”张景辰点头，又转向张景辰，“富贵，你明早六点来，别吃饭，空腹。我带你跑一趟青河镇。”富贵猛地抬头，手里的齿轮“当啷”掉在地上，滚到老驴脚边。老驴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递还给他，嘿嘿一笑：“小子，命里有贵人，可别撒手。”富贵没接话，只用力攥紧了齿轮，指节泛白，喉结上下一滚，重重应了声：“嗯。”张景辰没看他，转而问王婶子：“婶子，您知道城西老刘头家那口铁锅不？就是打铁铺子后面，常年挂着锈链子、锅底焊了三个支脚的那只。”“咋不知道？他家祖传的！”王婶子来了精神，“早些年炼钢渣子都用它！听说底下那层黑釉，洗十年都洗不亮！”“我要买。”张景辰说，“三百块，一口价。”屋里霎时静了。牌桌上刚摸到的牌“啪嗒”掉在桌上；炕上嗑瓜子的老太太瓜子皮含在嘴里忘了嚼；杨茜伊脸上的笑僵住了，嘴唇微微张着。三百块——够买半间砖瓦房，够给儿子娶个城里姑娘，够全家人吃三年细粮。“他……他要那破锅干啥？”王婶子声音发虚，“那锅重得四个壮汉抬不动，光锅底就五十斤！”“做烤架。”张景辰说得极轻，像在说“煮碗面”那样平常，“锅底厚，蓄热稳，火一上来，三分钟就能烫手。炭火不闷，油不积，烤出来的肉外焦里嫩，滋滋冒油，还不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富贵脸上：“富贵，你力气大，明天跟我去抬锅。回来路上，教你怎么辨炭火——青烟是湿炭，蓝焰是硬炭，白灰浮顶，才是火候刚好。”富贵没说话，只把齿轮塞进裤兜，站起身，走到墙边，踮脚伸手，把钉在土墙上的一枚生锈铁钉抠了下来。他捏着铁钉，在掌心反复摩挲，粗糙的锈迹蹭得掌心发红，却一声不吭。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自行车链条嘎吱作响和女人尖利的喊声：“于富！于富你给我站住！”众人齐刷刷扭头。只见李正敏扶着院门框，喘得肩膀起伏，脸颊绯红，额角沁着细汗。她身后，于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正被一个穿碎花棉袄的女人追着跑。那女人四十来岁，头发散乱，手里攥着把剪刀，剪刀尖在日头下闪着冷光。“赵婶？”王婶子惊呼。“她是我嫂子！”于富一边躲一边喊，脚下不停，绕着老榆树打转，“她非说我偷了她家腌菜坛子！那坛子我见都没见过！”“胡说！坛子底下刻着‘赵’字！我亲眼看见你昨儿扛着它进了你们院门！”赵婶嗓门震得屋檐麻雀扑棱棱飞走，“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妹夫开录像厅，你倒先占他便宜！”张景辰眉头一皱，没动。于江却已抄起门边扫帚，大步跨出去：“赵婶，有话好好说，别拿剪刀！”“好好说？他偷我家东西还叫我好好说？”赵婶指着于富鼻子，“他前天夜里翻我家院墙！我养的鸡都吓飞了三只！”于富急得满头大汗：“鸡飞关我啥事？昨儿半夜刮大风，树枝砸了你家鸡笼！我听见动静还帮你捡鸡毛来着！”“捡鸡毛？你手伸进我咸菜坛子里捞咸菜疙瘩的时候，怎么不说是捡鸡毛？！”赵婶声嘶力竭。人群围拢过来，越聚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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