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方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犹豫,随着刘宏那深藏在字里行间的帝王心思,彻底烟消云散。
他一直觉得,刘宏对自己不算薄。
从最初的破格提拔,到许他在并州推行新政,再到此次平定南匈奴后的人事准奏。
两人之间虽隔君臣之距,却也算合作默契。
偶有夜深人静时,何方也曾闪过一丝念头:若能倾力辅佐,是否能帮刘宏稳住这摇摇欲坠的汉室江山?
可此刻,他才算彻底看清——帝王之心,从无 “亲密” 二字,唯有 “制衡” 二字高悬。
这位天子并非昏聩到不知何方之功,恰恰相反,他太清楚何方的能耐。
未满二十便手握一州军政,麾下将士精锐,民心渐附,连南匈奴、鲜卑都为之震慑,这样的 “断层式优秀”,于乱世是柱石,于皇权却是隐患。
刘宏需要的不是一个独当一面、无人能制的并州牧。
而是一个能镇守北疆,却又不至于威胁中枢的 “棋子”。
这并非刘宏个人的猜忌,而是这套延续数百年的专职制度使然。
君为臣纲,臣强则君弱,无论此前合作多深,一旦臣子的锋芒盖过皇权的安全边界,制衡便会随之而来。
何方心中那点 “匡扶汉室” 的念想,此刻如同被山风熄灭的烛火,只剩下一片清明的冷静。
(当然,从刘宏的角度来说,也没毛病。
毕竟朕的大业,岂能系于你一丝犹豫之上。
万一哪天你不开心了,不犹豫了,点算?)
“万岁!万岁!万岁!”
随着何方缓缓举起手中的麾,麾下将士齐声高呼。
声浪直冲云霄,震得山间松涛阵阵,飞鸟惊散。
只是不知道那呼喊中,有多少是对朝廷恩赏的感激,又有多少是对眼前这位州牧的拥戴。
待呼声稍歇,何方抬手压了压,山间复归寂静。
他目光扫过阵列中那些或带战伤、或面露坚毅的将士,声音添了几分沉厚:“诸位将士,朝廷的恩赏已宣。
本州牧之前的承诺,今日一并兑现!
所有战死的士卒,抚恤金加倍发放,其家中免除三年税赋,徭役全免。
官府会派人上门登记,谁敢克扣半分,以军法论处!”
阵列中再次响起压抑的骚动,不少士卒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着不敢失态。
何方并未停歇,目光落在那些身形佝偻、或断肢、或带重伤的士卒身上,语气愈发郑重:“凡重伤致残、无法再从军效力的士卒,官府负责疗伤。
按原战死标准发放抚恤金,同时,每年发粮食二十石,布两匹,养到底。
家中同样免除三年税赋与徭役!”
此言一出,山间瞬间爆发出更强烈的震动!。
一个断了左臂的士卒,原本低着头,闻言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瞬间蓄满泪水,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征战多年,见过太多重伤士卒被弃之不顾,甚至连微薄的口粮都难以维系,更别说抚恤金与免税之恩。
如今......
旁边一个腿伤未愈、拄着木杖的年轻士卒,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但他却咧开嘴笑了,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
“够了…… 够了……”
他家中尚有年迈的父母和年幼的妹妹,原本还担心自己重伤后无人赡养,此刻所有的顾虑都烟消云散。
也有人,原本担心回家之后,就被家人抛弃,但是此刻,一年二十石粮食,两匹布,虽然不多,但家里一定会把他养的好好的,能多活一年是一年......
老兵们更是动容,他们见过太多薄情的将军.
唯有何方,真正将士卒的生死荣辱放在心上。
战死的有厚葬与香火,重伤的有抚恤与安身之本,这样的州牧,值得他们用性命追随。
风卷着松香再次掠过阵列,这一次,没有压抑的啜泣,只有一张张带着泪痕却愈发坚定的脸庞。
将士们望着阅兵台上那道玄甲身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此生追随州牧何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太原郡太守等人见状,心中暗自惊叹。
他们终于明白,何方能在短短两月内将州兵打造成精锐,能让胡汉士卒同心同德。
并非只靠严明的军纪与精良的装备,更靠这份对士卒的赤诚与体恤。
这样的人心所向,远比任何武力都更加强大,也更加危险。
何方望着麾下将士眼中的炽热,心中的那点因朝廷制衡而生的郁气,也渐渐消散。
准确来说,他生气不是因为朝廷的制衡,而是因为朝廷打断了他的计划。
没办法,又得让董胖子多活一段时间。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