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达之利,岂止于悬壶济世?其所获资财固丰,更贵在交游权贵,通达官府,得以窥见庙堂风云之一隙。昔日大明乐安长公主朱徽媞入南京城,仪仗煊赫,百官迎候,神医安道全未能随驾侍奉,亦凭“国手”之名列于观礼人群之侧,远望凤辇,伏地叩首——此一拜,非为趋附,实乃借龙气沾身,以固其位、增其声望。
然彼时安道全万未料及,不过数日之后,那尊贵无匹的长公主竟亲临其陋巷医馆。
此事本身已极反常。安道全虽不常出诊,然若南京太守召见,尚须躬身前往;而今贵主亲至,岂非颠倒上下之序?当其认出来者正是朱徽媞,身后立着知州高球、指挥使夫人朱研儿等人时,安道全惊惶失措,抢步出柜,扑跪于地,颤声道:“老朽神医安道全,参见大明乐安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小人参见殿下千岁!”
医馆童子与掌柜亦慌忙伏地。
此前两日,长公主居太守府闭门不出,按例,安道全已递上名帖请谒。然今日骤然登门,是因名帖所致,亦或另有深意?安道全不敢仰视,只觉脊背发寒。纵隔面纱,天家威仪逼人,稍有失仪,便是杀身之祸。
“平身罢。”朱徽媞轻挥素手,语气温和却不容违逆,“莫教外人窥见动静。”
安道全应声而起,束手垂立,姿态恭谨至极。
“神医且坐。”她指了指待客席旁预留之座。
“……老朽不敢!”
虽有赐座之命,安道全 лnwь贴臀半蹲,形如跪坐,实未沾席。此等谦卑,既是保命之道,亦含试探之意——贵主何故屈尊至此?若仅为问疾,自有御医;若为探察,则必有所图。
朱徽媞眸光微闪,似笑非笑道:“本宫闻你在民间有‘道学先生’之称,今日便以此相称可好?”
“老朽惶恐,此名不过坊间妄誉,实难当殿下金口。”
“无妨。”她语气一转,忽而问道:“安道学先生可曾读过吴少师所着《风月笺》?”
满堂皆惊。
高球瞳孔微缩,朱研儿指尖轻颤。此书乃吴用所撰,借太子生母旧事为引,敷演一段女子挣脱礼教、追寻情志之传奇。虽托言小说,实藏锋刃。神龙教广布刊行,旬月之间传遍南北,士林哗然:女子竟能自主婚嫁?贞节可弃?纲常可破?
此类文字,在正统眼中不过是蛊惑人心的邪说;可在暗流之中,却如星火燎原。
安道全心头一凛,知此问非闲谈,乃试心之机。他谨慎答道:“不敢不读。”
朱徽媞目光渐深:“那依先生之见,《风月笺》价值几何?”
此语如刀,直剖肺腑。
安道全张口欲言,又顿住。书中确有悖俗之论,然若直言反对,恐触逆鳞;若称颂太过,有违本心。正当踌躇之际,朱研儿抢先开口:“吴少师文笔精妙,然过于重情事,恐乱妇德。”
“重情事?”朱徽媞低声重复,眉梢微动。
她并未责备,却也不赞许。朱研儿此言,看似持中守礼,实则自缚于三从四德之牢笼,将一部唤醒人心之作,贬为闺阁消遣。这正是她不愿见到的回应。
而安道全深知,此书绝非泛泛言情。太子之母早年遭构陷贬黜,几近殒命,而今借小说还魂,洗雪冤屈,背后操盘者正是吴用。身为医者,安道全接触京中贵胄甚多,焉能不知其中关节?
于是他沉声道:“夫人所言固然有理,然此书不仅记述往事,更挽回太子母亲清誉,匡扶正义,实为大善之举。”
众人愕然。
竟有人敢当面点破《风月笺》的政治功用!
朱徽媞终于正眼看他,微微颔首:“先生所言不错。然除此之外,你对书中主张,便无更多见解?”
“见解”二字,重若千钧。
安道全略一思索,终是退让:“公主明鉴,吴少师用心良苦,然方怡偏激。毕竟‘女子无才便是德’,岂可任其效仿书中人物,背离纲常?”
话音落地,气氛骤冷。
朱徽媞眸光一黯,挥手打断:“本宫知道了。”
她原本希冀此人或有一丝开明之思,今观其言,仍囿于陈腐,不足与谋。
就在此刻,高球忽而出列,神色凝重道:“安道学先生此言差矣!诚然‘女子无才便是德’为世所共遵,然若以此拘束天下奇女子,岂非自毁栋梁?古有秦良玉领兵,今有长公主镇边,皆非常理所能限。德才兼备者,岂能以三从四德一绳系之?”
满仁、满义面露尴尬,朱妙端更是扭头不语——他们从未想过,一向讲究仁义廉耻的祖父,竟会说出如此“悖礼”之语。
唯有朱徽媞眼中掠过一丝兴味,淡淡道:“没想到高大人竟有这般见识。”
高球心中狂喜,面上却愈发庄重:“下官愚见,不敢欺瞒殿下。当今时局动荡,内有权臣觊觎神器,外有建州虎视眈眈,若再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