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月静静地看着他。这个男人此刻紧绷的侧脸,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专注到几乎虔诚的眼神。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组织的老徐介绍说:“这是‘海燕’,以后就是你名义上的丈夫。记住,你们只是工作关系,不要投入感情。”
但感情这种东西,如果能控制,就不叫感情了。
发报持续了十一分钟。林默涵敲下最后一个字符,摘下耳机,额头上全是冷汗。他迅速拆卸设备,重新藏回年鉴里,将年鉴放回书架,位置、角度、倾斜度都和原来一模一样。
“完成了?”陈明月问。
“完成了。”林默涵转身,这才发现陈明月一直光着脚。她的鞋在下水道弄湿了,进来时就脱在了密道口。一双脚冻得发白,脚趾紧紧蜷着。
他走到衣架前,拿下自己的外套,蹲下身,轻轻裹住她的脚。
“你干什么——”陈明月想缩回脚,但林默涵握住了她的脚踝。他的手掌很热,烫得她微微一颤。
“会生病的。”他说,声音很轻。然后从抽屉里找出一双干净的袜子——是他备用的,有点大,但还是仔细帮她穿上。
陈明月低头看着这个男人。他蹲在自己面前,低着头,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她突然想起老吴有一次无意中说:“林同志在大陆有个女儿,六岁了,他很想她。”
她想问,你给你女儿穿袜子时,也是这么温柔吗?
但终究没问出口。
“我们不能在这里过夜。”林默涵站起身,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王少安虽然走了,但肯定留了人监视。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高雄。”
“去哪里?”
“去台南,和老吴汇合。但走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林默涵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信件,都用丝带捆着,保存得很好。
陈明月认得这些信。是林默涵的妻子从大陆寄来的,经过香港转道,每封信都要在路上走一两个月。他从来不当着她的面看,但她知道他每封都看,看完就锁进这个盒子。
“这些信……”陈明月不明白。
“要烧掉。”林默涵说,语气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还有晓棠的照片,所有能证明我真实身份的东西,一样都不能留。”
他划亮火柴,火焰跳动着,映亮他棱角分明的脸。第一封信被点燃,边缘卷曲、发黑,然后化为灰烬。秀云娟秀的字迹在火焰中消失:“默涵吾夫,见字如面。晓棠昨日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虽然写得歪歪扭扭……”
第二封:“……老家下雪了,晓棠堆了个雪人,说那是爸爸。我骂她胡说,她哭了,我也哭了……”
第三封:“……听说台湾暖和,你记得添衣。不必挂念我们,我和晓棠都好,只是夜里总是醒来,总觉得你就在身边……”
一封,又一封。三年的思念,三年的等待,三年的担忧与期盼,在火焰中化为青烟,袅袅上升,然后消散在空气里。最后烧的是晓棠的照片,那张缺了门牙的笑脸在火中扭曲、焦黑,最终变成一堆灰烬。
林默涵一直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走吧。”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陈明月点点头,背起背包。林默涵吹灭油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方惨白。
他们从密道离开。陈明月在前,林默涵在后。在钻进书柜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他工作了两年的地方,每一寸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掌。那些伪装成普通商人的日日夜夜,那些在深夜里编译密码的凌晨,那些在算盘声中传递情报的午后。
再见了,沈墨。他在心里说。
书柜缓缓合拢,将月光关在外面。
密道很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陈明月打着手电筒,光束在潮湿的墙壁上跳动。空气里有霉味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老鼠窸窸窣窣跑过的声音。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岔路。陈明月停下,转头看林默涵。
“左边通往码头,右边通往市区下水道。”林默涵说,“我们走右边。码头的出口肯定有人守着。”
“但下水道通往爱河,那边现在……”
“我知道。”林默涵打断她,“老赵在那边。”
陈明月不说话了。老赵是地下交通员,负责爱河一带的联络点。如果走那边,可以让他安排船,连夜离开高雄。但这也意味着,如果老赵已经暴露,他们就是自投罗网。
“相信同志。”林默涵简单地说。
陈明月点头,转向右边的通道。手电筒的光束照在墙壁上,她突然停下,伸手摸了摸墙面。
“怎么了?”
“这里……有新的记号。”陈明月